建设“一带一路”之我见

 
来源:《群言》杂志 2014年第10期 日期:2015-07-06

贾庆国

建设“一带一路”意义重大,它既是通过新一轮对外开放实现中国经济升级和再平衡的新举措,又是通过发展沿路国家拓展中国发展空间、促进地区繁荣和稳定的新战略,两者相互补充、相互促进、相得益彰。正因为如此,“一带一路”提出后,即受到各界的赞誉和好评。然而,纵观官方和民间对此的论述和解读,我们发现对“一带一路”思路抽象赞誉者众,细致研究和客观分析者少。迄今为止,人们对“一带一路”的界定、涵盖的领域、经济效益、地理情况、国际环境、优先次序等问题,仍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我认为,推动“一带一路”需要对其概念、内涵和外延加以认真界定,明确涉及的领域,搞清楚相关地理情况,分析其经济效益,研究其国际环境,并在此基础上确定项目推动的优先次序和方式方法。只有在充分研究和规划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将这样一个很好的战略设想变成现实。

何为“一带一路”

探讨“一带一路”,首先需要确定其确切涵义。表面上看,“一带一路”好像是指某条经济带、某条路线或某个方向,但仔细追究起来,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一带一路”都还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界定。不少人将“一带一路”解释为是向西、向南开放,也有人强调“一带一路”是向发展中国家开放,还有人提出“‘一带一路’不是一个新的机制,而是新时期合作发展的理念和倡议”。《人民日报》权威评论对此的理解也很宽泛:中亚、俄罗斯、南亚和东南亚国家是优先方向,中东和东非国家是“一带一路”的交会之地,欧洲、独联体和非洲部分国家从长远看也可融入合作。根据上述表述,向东开放、向南开放、向西开放都涵盖其中。

人们不仅在地理位置上对“一带一路”有着不同的解读,而且在内涵上也提出不同的看法。对于不少人而言,建设“一带一路”主要是发展经济,亦有一些人认为,“一带一路”的意义不仅在于、拓展对外经贸关系,也在于推动与相关国家的人文交流。还有观点称,“一带一路”不是一个“纯粹的经济项目”,它“也涉及政治”,“这一倡议必须兼顾政治与经济利益,这关乎整个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目前,国家尚未正式公布“一带一路”战略发展规划,而在地方层面,多个省市的相应区域战略谋划已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政府有关部门积极推进“一带一路”建设是好事,但在地理和内涵都没有明确说法的情况下,在编制这些规划时仍需充分研究,三思而行。

需要面对的问题和挑战

现在对“一带一路”的论证似乎大多停留在抽象层面,很多具体问题都没有得到认真面对和解决。

首先,向西、向南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经济效益的论证有待深入。第一,向西开放,无论是经由前苏联加盟共和国走向欧洲还是经由巴基斯坦走向中东,都路途遥远,沿途很多地区地理条件恶劣,人口稀少。不少文章提到向西开放沿线人口多达31个亿,最夸张的说法是,“一带一路”沿线总人口约44亿,经济总量约21万亿美元,分别约占全球的63%和29%。这显然是简单地把欧亚大陆人口加在一起的结果,不提具体路线,不提欧亚大陆人口大多生活在拟开发路线的两端,绝大多数并不直接跟“一带一路”发生关系。丝绸之路经济带到底有几条线路?这些线路到底有多长?这些线路途经地区的地理情况如何?建造铁路的成本是多少?沿线两边一天行程范围内究竟有多少人口?这些都没有人给出确切的答案。第二,即使某些线路经过的某些国家人口多,如印度、孟加拉和巴基斯坦,但这些国家人民生活水平低下,国内基础设施极端落后,市场规模很小,至少在短期内,通过发展经济带能够产生的经济效益也会非常有限。第三,无论走哪条线,沿途国家大多为发展中国家,其中不少国家行政效率低下,会直接影响通关效率与营运成本。第四,沿途一些国家如俄罗斯与我国铁路轨距不同,列车行驶到边界需要换车,这势必增加运输时间,提高营运成本。第五,向西开放沿途政治不稳定因素很多,道路安全难以保证。所有这些都会对向西开放的经济效益产生影响。

其次,对向西开放涉及的地缘政治问题缺乏论证。向西开放的一条主线是经由前苏联共和国通向欧洲。俄罗斯人对国际关系的理解一直是现实主义的,非常看重维持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尽管中国向西开放并没有挑战俄罗斯在这一地区的影响的意图,但其势必要从这个角度考虑。迄今为止俄罗斯对“一带一路”反应暧昧,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鉴于中亚国家与俄罗斯关系密切及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影响,俄罗斯若不支持,中国沿这条线建设经济带就非常困难。

再次,向东发展“海上丝绸之路”经济带也面临不少问题和挑战。改革开放以来,向东开放无论从提高经济效益还是从推动人文交流和扩大中国在国际上的影响上都取得了巨大成功,但由于种种原因,出现了不少新的问题。一是在南海和东海海洋权益争端凸显的背景下,不少周边国家对中国的戒心上升,特别是越南、菲律宾和日本对中国敌对情绪增强。这些都对我们建设“海上丝绸之路”极为不利。二是有关国家内部政局变化也对建设“海上丝绸之路”构成挑战。如缅甸和泰国国内政局的变化,已经影响到我国在缅甸经营的一些项目和与泰国的一些合作。三是南海地区“公海航行自由”问题导致我国与美国关系出现紧张。这是近年来中美在南海问题上矛盾的一个焦点。核心问题在于“九段线”内“公海航行自由原则”是否适用。美国认为适用,而我国在这个问题上态度比较暧昧,一方面外交部公开说“九段线”不影响航海自由,另一方面不少人又高调说由于我们在“九段线”内有特殊权益,所以某些外国船只通过这一地区需要经过中国政府同意。结果国际社会在这个问题上对中国政策的质疑不断。

这些问题都是我们建设“一带一路”无法回避的。只有经过客观研究和分析,有效回应这些问题,我们才能推动“一带一路”的建设。

对建设“一带一路”的几点思考

建设“一带一路”需要我们进一步明确目标。我理解这个目标应该是通过深化对外开放推动中国经济的升级和再平衡。和以往的对外开放不同,“一带一路”主要不是通过引进外资、技术和管理经验来发展自己,而是通过“走出去”,通过发展周边国家实现中国经济的升级和再平衡。这意味着,对外输出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推动周边国家的发展和繁荣,带动中国自身经济的升级和区域发展再平衡,推动以中国经济为中心的地区经济一体化。这是一个全新的对外开放思路,需要进一步明确。

明确目标后,就需要有具体的谋划。首先,需要在充分调研和评估的基础上确定“一带一路”发展的具体线路。这需要充分考虑相关的重要因素,如经济效益、道路安全、地缘政治等。要务实客观,不能一厢情愿。

线路确定后,需要根据线路建设具体情况进行规划。规划不仅要对解决项目、资金、技术问题提出方案,也要对解决和管控有关安全、地缘政治问题提出具体办法。项目要可行,要有重点,要先易后难,由近及远。对于安全和地缘政治问题在外交上要有所作为。

在推动“一带一路”时,要合理区分向东和向西、向南开放的重点。向东开放的重点在于推动国内经济升级,通过对外输出资本、装备和管理经验推动国内科技含量较高的经济部门的发展。向西、向南开放的重点在于发展国家西、南两个区域的经济,促进国家经济的平衡发展。要鼓励民营资本参与。民营企业充满活力,非常灵活,对当地情况比较了解,投入也更有针对性,对投资效果更加敏感,应当成为这一轮对外开放的重要力量。要制定相关法律法规,加强对外投入和经营的管理。从制度上保证这一轮对外开放有序进行。要充分考虑相关国家的利益,尊重它们的意愿,争取它们的合作与投入,使它们成为这一轮对外开放的利害相关者和坚定支持者。

无论是向哪个方向开放都需要有效解决有关对外关系问题。向西开放需要我们从道理上和实践上说服俄罗斯放弃传统现实主义的视角看待中国这一轮对外开放,真心接受这一双赢的做法。向南开放需要加强与缅甸、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合作,让这些国家尝到合作的甜头,从而真心支持和参与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建设,尤其需要加强和印度一起维护边界稳定的努力。

向东开放需要妥善处理南海和东海领土与海洋权益问题。对待有争议的岛屿,需要回到邓小平当年提出的“主权属我、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做法上来。现在中国的实力增强了,在推动共同开发问题上可以更主动一些,也就是说,现在有了更多的能力说服有关国家与中国实现“搁置争议、共同开发”。这对中国和有关国家都有利。海上油气开发本来就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即使是自行开发,也需要跨国公司参加来分担风险,如果有更多的国家参与,大家共同分担风险,共享利益,没什么不好。在没有争议的领土上都这样做,在有争议的领土上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

对于“九段线”问题,建议还是将它作为岛屿归属线,即以“九段线”作为我国对南海岛屿的主权要求。这也是过去我们的一贯主张,没有必要改变。此外,有必要明确表示支持“九段线”内海域适用公海自由航行的原则。作为一个未来的超级大国,中国的利益是公海越大越好,而不是越小越好,在南海也一样。

最后,要加强东盟10+3自由贸易区的谈判,尽快签署协议。区域贸易自由化有利于我们推动新一轮对外开放,实现我们建设“一带一路”的宏伟目标。   (作者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民盟中央常委)

 
责任编辑:沈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