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某报纸一篇关于读经的文章,引起了新一轮的争吵。据说这是近几十年来的第二回了。我的感觉是:若再往远一点看,比较一下百年来关于读经的几次争议,最近这两回,恐怕是质量最不济的了。

提倡者与反对者的两种愚昧

何以这样说呢?你看这次争论之起,是因为一位少年读经者被弄到一个什么庙里去读经典,而且是只读不讲。若果真如此(哪怕部分是真的),这哪里是读经?分明是禁锢!讲读经就非此即彼,把读经与学习其他科目截然对立起来,不是很缺乏理性吗?这正是现在有些读经提倡者糟糕的地方。

我曾听过一位唱读经高调的高人的讲演录音,大谈读经可以包打一切,甚至连数理化都可以先不用学,只要读好经,其他科目学习都不在话下。我听了半天,那位讲座高人也没有说清楚他所讲的读经背诵可以包打一切的道理究竟在哪里,只是一味夸张说读经这好那好。此外,还有什么“录音机是最好的导师”之类的论调。这些人提倡读经,弄得像口含天宪的传教,又活像是搞传销,弄得人五迷三道,怎能有好结果?

当然,关于提倡读经,这还不是最让人恐惧的。有人提倡读经,提倡儒学,分明是在“讲政治”,分明是要用他所理解的那一套所谓“儒学”给国人上索子,他们自己好做“帝王师”,于是连要把中国带回汉代的说法都能说得出口。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招人烦就不奇怪了。夸诞地提倡读经,反而是在为经典招害。

可是,那些反对读经的人,就不让人替他们难堪么?反对者对他们所反对的东西有健全的知识吗?对此我不能不表示深深的怀疑。

有朋友找出网上一篇骂读经的文章给我看,我见过这篇文章的作者在某大学的校报上发表的关于什么“语”之类的大作,好像也是人文专业的。这让我又想起了一则掌故:一位某大学人文学科的著名教授开会时跟人打听《古文观止》是怎样一本书。此外,我在一篇稿子里也提到过,一位术业有专攻的教授,在他反对传统文化教育的文章里,一引证到古书上的语句,解释就错误百出。这就是许多反对者的现状。当然,谁都不可能知道一切,实际的情况又是,这么多年的学术研究,分古代、现代,中国、外国,弄得许多专业人员对古代经典一窍不通。术业有专攻,不通也不是问题。麻烦的是往往有些人囿于成见,以所谓“现代人”的态度对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放言高论,而且往往还夹杂着莫名其妙的私人意气。

这就是上文所说的这一两回关于读经争论质量不济的原由。提倡者的老朽怪论较之民国初年时没有任何减轻。至于那些反对者,除了愤愤然甚至用脏话泄愤之外,就再无其他了。争论出点建设性的意见,是不能指望的;然而现实的情况又特别需要建设性的意见。过去关于读经的争议,是学术思想界的交锋,而现在读经已经走在路上了。

汲取面向未来的精神资源

那么,“经”需不需要“读”呢?当然需要。为什么需要?举个例子,假如某一天一个人忽然失忆了,那可就连家也找不到了。读经典是必要的,关键是应该怎么读。

人很麻烦,他既永远生活在现在,又总是与过去脱不了干系。现在与过去的纠结,正是人们应当把握好现在并且从过去汲取文化资源的理由。读点儿历史,可以了解过去的经验教训;读点儿儒家、道家甚至佛家的经典,对做人也是有益处的。以儒家经典而言,《论语》讲究君子之道,讲究对人要仁爱一点、宽恕一点;《孟子》讲究做人要有气节,这些对现代人还是有好处的;道家的《老子》《庄子》和一些佛家的经典,对我们现代人来说,也仍然各有益处。

简而言之,无论对于个人还是群体,读经的意义在于,吸收面向未来的精神营养,也就是发掘那数千年来一直支撑着一个文化人群在艰辛中生存下来的精气和骨血,以开辟新的生存境界。读经不是要复古,也不是要制造新的顺民,而是寻求我们民族文化中的那些真正适宜未来的精华。超过这个界限,夸大读经的作用,把读经吹嘘得天花乱坠,或者不让读经,一听说读经就把它同“老封建”联系起来并加以痛骂,都是糟糕的、不可取的。

温故而知新

还是让我们回到上文中关于人之过去与未来纠结的问题。美国哲学家怀特海说过:西方的思想史,不过是重新回到柏拉图的历史。他所谓的“重新回到”,就是不断阐释西方哲学老祖师柏拉图思想的意思。先秦诸子百家之后,中国哲学有魏晋的玄学、宋明的理学和心学,这些都是“重回”孔孟老庄之后才有了属于自己时代的出新。这与怀特海之说大体一致。正是在这不断“重回”的阐发下,思想才得到更新。

怀特海既然是重新阐发,那一定先得承认柏拉图和孔孟老庄思想的原创性和启发性。古今中外之事,或许正说明人类思想发展的某些相似的轨迹:温故而知新。明白这个道理,也就可以明了读儒道佛等经典的意义了。而且,就做人现有的文化资源而言,我们还有比“君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浩然之气”等更值得接受的吗(这里并不是说要排斥对其他文化资源的吸收)?有人不承认这些,一说读经就生气、就骂脏话,这样的“现代人”,实际上比古代还古代。当然,重新阐发并不是要在经典面前三跪九叩、大气不出地做奴才。经典毕竟是过去的、古人的,对后来人、今人并非全都是有益的。这就有个经如何读、如何汲取精华的大问题。那种只读不讲,认为“录音机是最好的导师”,以及读经先不用学数理化的说法,都是夸诞的虚假之词。

这样说,好像我对读经典该吸收什么、摒弃什么已经胸有成竹。绝对不是,连半棵竹子也谈不上。兹事体大。对于古典的遗产,没有任何人敢说自己就全知其利弊。吸收经典的文化遗产,看似是一个如何对待过去的问题,实际上关乎对未来的把握;看似是一个学习、学术问题,其实是一个生活问题、一个社会群体的生活方向问题。一说到未来,谁又可以全知全能?然而,未来不可全知,却非一无所知;个人不能知或知之不全,却可以通过群体的交流而获得更多更全面的“知”;这也包括争论,当然是指那些理性的建设性的争论。

至于读经典与生活的关系,多年来的生活经验告诉人们,那种试图彻底隔断与过去的联系而谋求所谓新生活的努力,存在着严重的弊端;正是生活中种种不讲人道的现象,刺激人们试图从传统经典中寻求“做得像个人”的精神资源。也正是多年的经历,让人认准儒家所说的做人要仁爱、诚信和宽容,对现代人还是有用的。相反,歧视女性、无视孩童的主体性,将“民”视为顺风摇摆的“草”,如此之类种种经典里的旧说,都是不可取的。

明辨是非,多闻而阙疑

在读经典这件事上,应该有现代人的自主性。大人教小朋友、教师教学生读点儿经典,除了需具有相应的学术能力,还应该在价值上有所判断。这不是说只给学习经典的初学者看大人喜欢的部分,而是说在指导经典阅读时,家长、教师要讲究学习次序,还要注意明辨是非,要把道理讲清楚、讲明白。经典中的更多内涵,一时间说不准、拿不稳,个人有这样那样的疑惑,一个时代的群体有这样那样的疑惑,都正常。对此,不论群体还是个人,多闻而阙疑,应该都是最好的态度。

生活教育人,社会生活的拓展与丰富,可以造就人的理解力。经典当中许多眼下难以判断的内容,或许将来某一天因生活经验的增添就能够有新的认识。举一个例子,儒家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过去对此多不在意。自全世界反恐以来,再看这句老话,起码它是不鼓励恐怖袭击的。一句曾经被认为过时的古语,不是因为新的生活遭遇,而让人对它有了点儿新的认识么?这说明什么呢?生活在发展,人的理解力也在变化。

读经需要古今学识的交融

然而,对经典的理解和把握,毕竟是一种学习。健康的读经,需要社会的合作,特别是需要多方面学术的合作(理性、建设性的争论也是合作的一种)。读经若想真正达到现代人构造自己精神生活的水准,就必须是合作的。它需要对过去的探寻,也需要对未来的把握。这就决定了健康的读经,需要古典学问与现代知识两翼的并展。不关未来的读经,容易成为新的禁锢;不尊重传统,也难以真正开出文化的新局。这实际上需要新旧两种学术做真正的交流,需要两方的人都努力健全自己的知识结构,进而平心静气地讨论问题,拿出一点属于自己时代的见解。心态上封闭于古,是愚昧;封闭于今,同样也是愚昧。当下关于读经的争吵,恕我直言,很大程度上是这两种愚昧的碰撞。

荀子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辩。”但愿这条古老的争论原则早日成为所有争论读经者的准则。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