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建筑组成的天际线——外滩

建筑是城市的名片,从城市建筑能够直观地感受一座城市的历史文脉。外滩建筑,是上海近代建筑的第一张大名片。

外滩建筑,又称万国建筑。可以说,上海这座城市的近代传奇,就是从外滩的万国建筑开始的。

过了上海大厦,从外白渡桥起,中山东一路一直到金陵东路十六铺码头的黄浦江畔来自世界各地的建筑师用100多年的时间陆续建造了风格迥异的建筑,在那块曾是东方渔港的河滩上尽情诠释着人类建筑史上各个阶段的标志性成就,有意无意间,变成了世上分布最为密集、表达最为集中的万国建筑博览会。广袤无际的天空成了博览会的天然背景,这片载入人类建筑史册的充满魅力的建筑群,又是后来被称为“外滩”的地平面和天空之间的美丽的天际线,当仁不让地成为十里洋场金融和商贸中心跟繁忙码头间的交通要衢。

这段中国乃至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最早要从外滩的历史说起。

170多年以前,作为江南沿海的一个小县城,上海的航运事业乏善可陈,自然也没有在沿江修筑堤岸,大部分江岸是天然滩涂。潮涨时,江水没过滩涂;潮退时,江水聚滞在河床中心,滩涂尽露。黄浦江是上海的主要河道,河水湍急,逆水行舟必须拉纤前行。绵延几百年,纤夫的足迹在滩涂上踩出了一条小道,人称“纤道”。后来,这条深嵌着纤夫汗水和足迹的纤道边建起了举世瞩目的万国建筑群,成了上海这座城市的象征。

外滩建筑群的形成契机,最早来自两个历史人物的一念之间。其中一位是上海开埠后的第一任道台宫慕久。宫慕久一直想把上海的洋人与国人隔离开,当时的外滩在他眼里是一块蚊蝇孳生、疮痍满目的荒瘠之地,他就想出把洋人圈在那块土地上的主意。同时,英国驻上海首任总领事巴富尔也看中了外滩,他认为外滩交通便利,利于商业发展,是一块风水宝地。这样一来,两个互藏心机的决策人一拍即合,把外滩的命运决定下来,外滩成了外国人在上海的第一块居留地。1845年,宫慕久和英国人签订了《上海租地章程》。没几年,一座座洋行在外滩接二连三拔地而起,很快就连成一片,好似一座迷你的欧洲城市。

岁月荏苒,上海开埠以后留存至今的外滩特色建筑还有23幢大楼,也就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外滩1号到33号。不妨随着我的文字,信步闲观,窥其大概。

先从外滩1号说起。这是一幢以巴洛克式为主、兼具多种形式的折中主义风格的七层大楼,建成于1916年,是当时外滩最高的建筑。大楼最早的产业属于麦边洋行,底层被英国壳牌公司和荷兰皇家石油公司的子公司亚细亚火油公司长期租用,所以又称亚细亚火油公司、亚细亚大楼。20世纪50年代以后,外滩1号曾为上海冶金设计院的一部分。1996年起,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总部入驻。

外滩2号大楼也是折衷主义风格的产物,大楼顶端有巴洛克风格的风亭,细部雕刻线条柔美,极具观赏价值。从二层到三层中部,有六根爱奥尼克石柱,气势极尽庄严,是著名建筑师塔兰特的三段式杰作。大楼的室内装潢由日本建筑师下田菊太郎设计,以华丽装饰适应整幢大楼风格,其中尤以34米长的黑白大理石吧台著称。1864年建成时为上海总会大楼,曾是在沪英国侨民俱乐部,也是上海各界人士重要的社交场所,灯红酒绿,舞影婆娑,在当年的上海滩盛极一时。太平洋战争后,大楼易主,为日本海军武官府,刀剑铿锵,阴森可怖。上世纪50年代以后,改建为国际海员俱乐部,1971年起改为东风饭店,现在是极尽华贵富丽的外滩华尔道夫酒店。

外滩3号大楼也建于1916年,是上海第一幢钢结构建筑,也是巴洛克式装饰,爱奥尼克石柱和塔亭向世人展示着新文艺复兴的风格。大楼内,美国建筑师迈克尔·格雷夫斯涉及的内饰大放华彩,让人叹为观止。这幢大楼先为友宁大楼,因有利银行上海分行入驻,故又名有利大楼。上世纪50年代以后改为上海民用建筑设计院等。现在的外滩3号成为一个汇聚艺术、音乐、时尚、餐饮的消费场所。

外滩12号,1865年由汇丰银行买下地皮,1923年建成汇丰银行大楼。新中国成立以后历经变迁,先后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市府大楼、上海档案馆和浦东发展银行总部。外滩13号为汇丰银行“姊妹楼”,1925年重建,后为上海海关驻地。大楼大钟仿制美国国会大钟,建成时是亚洲第一大钟。记得儿时我去外滩,愿望之一就是听一听海关的钟声。外滩17号曾是上海最大的报馆《字林西报》所在地,有字林大楼之称。遥想近代中国,有许多重大的历史新闻来自于此,该楼于1921年至1924年重建,1998年友邦保险公司入驻,遂被称为友邦大厦。外滩19号最早是1854年创办的中央饭店,1903年被英商汇中洋行收购重建,改为汇中饭店。一度曾被上海市建筑工程局等使用,1965年改建为和平饭店南楼,又名斯沃琪和平饭店艺术中心。外滩29号是沙逊家族投资的华懋饭店,又名沙逊大厦,1956年起改名和平饭店,又称和平饭店北楼。外滩23号的中国银行大楼建于1937年,是当时中国银行委托著名建筑师陆谦受设计。这是外滩建筑群中唯一由中国人设计和建造的大楼,现为中国银行上海分行驻地。

上海城市轮廓的一抹亮色——邬达克建筑

走出外滩万国建筑群,人们对上海建筑的兴趣又会聚焦到以一个外国建筑师名字冠名的建筑群上——邬达克建筑。

邬达克,匈牙利籍斯洛伐克人,青年时期在布达佩斯皇家学院学习建筑学。“一战”时他应征入伍,被俄军俘虏,并被送往西伯利亚监狱。1918年俄国内战正炽,他在被转移经过中国边境附近时,趁机跳下火车逃生,进入中国并前往上海。在上海,他加入美国建筑师事务所克利洋行,1922年独立开业,很快成为上海滩声名日盛的建筑师。邬达克在上海创业近30年间,主持设计了50多幢风格各异的建筑,如今有25个项目被列为上海优秀历史建筑,其中为人们经久称道的有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慕尔堂等,那是足以与外滩万国建筑群分庭抗礼的上海近代标志性建筑,百年来蜚声中外。

邬达克是一个锐意进取、推陈出新的建筑天才。上海是创业者的乐园,为他的创作灵感和实践提供了无限拓展的空间。邬达克的建筑风格从早期20世纪初流行的新古典主义,渐而过渡到后期的装饰艺术风格和现代风格。遗憾的是,一些建筑已经随历史消失。仍然存在的则进入上海优秀近代建筑行列,今日穿行其中,仿佛徐徐进入百年上海的岁月,和那些光影绰约的传奇故事擦肩而过。

讲邬达克建筑,自然首推国际饭店。1934年落成开业的国际饭店,一直是上海引以为傲的地标性建筑,它保持的亚洲第一高度纪录持续了半个世纪。从外埠来上海的朋友,几乎没有不想去看一看国际饭店的。这幢名楼在建筑风格上仿照了纽约帝国大厦等美国早期摩天高楼的形式。摩天大楼是当年摩登的标志,可以说,国际饭店和外滩万国建筑一起把上海带进了摩登时代。国际饭店建成后,实至名归地成了国际的饭店,世界各国的贵客名媛出入其间,英、法、德、意、日各国语言在饭店的厅堂、包房、电梯里低徊,每日上演着这座城市的浮世百态、岁月传奇。

紧邻国际饭店,是曾有“远东第一影院”之称的大光明电影院。大光明电影院是邬达克在1934年的杰作,迄今已有80多年历史,虽垂垂老矣,却风韵犹存,那是邬达克的妙手在光怪陆离的中国电影史上留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时至今日,大光明电影院内仍保留着一座传统花瓶式栏杆的楼梯,楼梯上古铜扶手的花纹、地板上奇特的图案、曲线婀娜的吊顶设计、漫溢复古情调的廊灯,与当下的时尚元素风格迥异,别有一种让人神思迷离、浮想联翩的魅力。

走出大光明电影院,径直向东,至西藏路南折,路口处就是慕尔堂了。慕尔堂也是邬达克的作品,带有鲜明的复古主义色彩,建筑师在装饰设计上注重细节,色彩斑斓的多彩玻璃窗、哥特式标志性塔尖、弥漫其中的西班牙融合东欧风情的浓郁宗教氛围,似是从沉淀已久的沧桑岁月中缓步走来,抬头望处,是那句撞击人们心灵的世纪格言:“真理使人获得自由。”

邬达克于1935年设计建造的北京西路333号颜料大王吴同文住宅,一度被誉为“远东第一豪宅”。因为房子和围墙都用绿色瓷砖做贴面,所以一直被叫作“绿房子”。邬达克当年在完成设计图时掷笔感叹:“我可以保证,再过50年,这幢房子的现代感还是超前的。哪怕再过100年,我相信它仍不会过时!”80多年岁月沧桑,豪言犹在,“绿房子”仍吸引着中外游客。据说,为了确保“绿房子”独一无二的经典性,吴同文连设计图纸也一并买断,锁在保险箱里。“绿房子”落成不久,为一睹豪宅风貌,时任燕京大学校长的司徒雷登专程赴上海登门造访,与吴同文在二楼共进晚餐,合影留念。又据称,1948年,某国外交官秉该国政府之命,要以一条万吨巨轮和50万美元的代价买下“绿房子”辟为领事馆,被吴婉拒,理由是“绿房子”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个栖身的居所,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家园。

上海女作家程乃珊的夫君严尔纯是吴同文的外孙,程乃珊的成名小说《蓝屋》正是取材于这幢上海最早引入私家电梯的豪宅。

在淮海中路和兴国路、武康路、天平路、余庆路交会处,有一幢巨轮式建筑——诺曼底公寓,后来又叫武康大楼,那也是邬达克的杰作。据称,那是上海最早的外廊式公寓大楼。大楼从外部看是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立面横向分为三段,一、二层基座为被称作斩假石的人造石料墙面,中段五层用清水红砖饰面,顶层檐部采用与基座相同的斩假石,贯通的露台和女儿墙则构成双重水平线角的檐部。大楼的整体外形庄重气派,有人说,这幢大楼会让人联想到纽约的熨斗大厦。

国际建筑大师贝聿铭说过,邬达克的建筑过去是、现在是、并将永远是上海城市轮廓的一抹亮色。诚哉斯言!

中式传统建筑的标志——石库门

尽管在上海世界各国风格建筑林立,以中式传统建筑为标志的石库门建筑仍一直保持着坚挺的姿态。

100多年前,上海的弄堂几乎都是石库门建筑,其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70年代,当时江浙一带的绅商富户为避兵祸战乱,背井离乡,纷纷涌入租界寻求庇护。中外房地产商见机,大批营建住宅,经济实惠、容纳人口多的石库门住宅应运而生。

石库门住宅吸纳了江南民居的建筑风格,以石头做门框,以乌漆实心厚门做门扇,因此得名“石库门”。石库门住宅内部结构一般为三开间或五开间,保持中国传统建筑的中轴线左右对称布局的特色。最老的石库门住宅一进门还有天井,两侧是左右厢房,厢房分前厢房和后厢房,前厢房的排窗面向天井,天井正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客堂两侧是后厢房,后厢房后面有通向二楼的木扶梯。客堂后间又称后客堂,其后是后天井,进深仅为前天井的一半,后天井内有水井,也有人家装自来水。后天井后面是附屋,通常用作厨房、储藏室或杂物间。石库门住宅除正面大门外,后面也有出入口,石库门前立面由天井山墙和厢房山墙组成,正中如同库房,为“石库门”。后围墙和前围墙大致等高,形成全封闭的围合结构,如同中国传统的高墙深院,闹中取静,兼以安全,深合那些惶惶然遁身租界卜居的华人之意。

至20世纪初,围合仍是上海石库门住宅的基本特征,但已芳华渐褪,不再刻意讲求精雕细琢。加以上海土地日见金贵,因地造屋,多进改为单进,双厢房改为单厢房,于是中西合璧的新式石库门住宅应运而生,成为兼具西方建筑文化和中国传统民居特点的海派建筑。

大上海风云际会,鱼龙混杂,各方人士匆匆来去,在这东方都市求方寸之地安身立命,寻觅新的生机。于是,各路新派人士也在此秘密活动,许多影响历史进程的事件在此上演;文人墨客在此孕育灵感,“亭子间文学”应运而生。石库门里“螺蛳壳里做道场”,可以开工厂,可以开钱庄,可以办学校,可以做旅馆、澡堂、货栈和小报报社,形形色色。上海特有的五花八门的名词便层出不穷,甚至被搬上舞台、收入字典,“72家房客”“二房东”“白相人嫂嫂”“隔壁张木匠”……飞花落叶,乱云丛生,新旧相继,无奇不有,都是出自石库门。隔了大半个世纪,石库门又成了导演们探幽猎奇的绝好题材,梁朝伟、张国荣的落魄忧郁,张曼玉、章子怡的旗袍细腰,都成了今日文艺青年们引发怀旧之情的由头。于是,一群带着新的设计理念和雄心壮志的海归人士又涌入摇摇欲坠的老旧石库门,重新构思、布局、打造,汇聚那旧时的氤氲绮梦,拾掇那散落在历史岁月中的文化气韵,认定这石库门的一砖一瓦中深藏着取之不尽的文化宝藏。

随着西方建筑文化的不断渗透和城市人群认知的更新,至20世纪30年代,新式里弄和花园洋房开始崛起,老式石库门逐渐成为社会底层人群聚居的贫民区。进入80年代以后,城市拆迁进入高潮,老式石库门从此走入历史,新式石库门建筑也变得越来越稀少。于是,善于奇思妙想的现代建筑师想出“整旧如旧”的妙招,将石库门建筑原有的“五脏六腑”掏空,保留当年“暗香浮动月黄昏、青砖黛瓦吟佳句”的石库门外壳,居然一举成功,在上海市中心先后推出了新天地、田子坊、丰盛里等一批以老上海建筑为支撑的餐饮、休闲、娱乐场所。

上海城市建筑是个说不尽的话题,从美学、建筑学、历史学、社会学各个角度都可以专门立项深入展开,甚至一条马路、一个街区、一条弄堂、一幢建筑,深入下去都可以做出一篇篇有声有色的大文章来。有兴趣的话,建议匀出点时间,到上海来走一走、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