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看历史,犹如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但这恰恰是一种诱惑,它使我们在探寻某段时空的交错中,感念历史所带来的独特风情,以求品读出别样的滋味来。然而,每一次历经千辛万苦,拨开历史迷雾,拂去尘土,除了对显露出来的一切感到震惊、神奇而令人喟叹外,一定也会惺惺嫌怨历史用时间和泥土将它们埋藏得太深、太久,留给后人探索真相的线索又太少。但是,当你细细品味,每一处遗址遗迹,每一位先贤翘楚,每一条栉沐历史沧桑风雨的街巷,每一段涵泳着历史文脉精华的河流,不都是历史留给后人探索真相的请柬吗?将这一封封或古朴、或精致、或荡气回肠、或气吞山河的请柬串联起来就是历史。每一次邀约传递着历史回眸的深情,每一次赴约就是现代与历史交汇的盛宴,而徐州就是这流水盛宴的未央。

徐州何时与彭城相依相连?

提到徐州,人们便会想到它的古老,那种悠远而深邃的古老,那种令人遐想且神往的古老。以至于今天生活在这里的我们,在踏上时间坐标的此刻回头看时,心中也不禁感到迷失。它仿佛是从时间的尽头,沿着历史的脉络,在龙争虎斗中,气定神闲地款款而来,一路见证着沧海桑田,一路引无数英雄折腰。

当我们追溯“徐州”二字究竟源于何时,徐州的先民又是何时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繁衍的时候,似乎身处幽幽的时光隧道中,阵阵回声沿着满是苔藓的洞壁传送着悠远的空灵。徐州发掘的大墩子文化遗址、花厅文化遗址、刘林文化遗址,同属大汶口文化时期,那已经是遥远的6300多年前了;徐州龙山文化遗址属于新石器晚期,距今已有4000多年的历史。

徐州又被称为彭城,源于帝尧封篯铿于大彭。大约在4000多年前,中原地区洪水肆虐,浩浩汤汤。帝尧勤政为民,生活俭朴,当时连年大水不退,他忧心如焚,积劳成疾,虽然身染沉疴,仍为治理水害四处奔波。当他巡视水情至徐州一带时,病情加重,卧床不起。篯铿见状亲自熬煮雉羹为帝尧祛病养身,使帝尧身体康复。帝尧大受感动,又很欣赏篯铿的能力。为了更好治理徐州一带,帝尧决定在此立大彭氏国,封篯铿为彭祖,即大彭始祖。文献记载,“彭城县,古彭祖国也”。大彭国国土就在现徐州市的城郊。“彭城”二字最早出现在《春秋》中。

大彭国的都城彭城作为一级行政组织隶属于徐州,以彭城为中心的徐州,作为一级行政区域其称谓开始于魏明帝曹叡执政时期(226—239)。但彭城的历史远比一个较大的地域概念的徐州要悠久得多。从历史上看,彭城属于徐州,但徐州并不只是彭城。徐州逐渐取代彭城的名称,应该是三国以后的事情。直到清雍正年间徐州升为府,其后的近300年徐州、彭城便形同一体,彭城即徐州,徐州亦彭城了。

彭祖传说

彭祖,名篯铿,是黄帝的后裔、颛顼帝的玄孙,父名陆终。彭祖是一位比孔子还要早2000多年的贤哲,可谓我国最早的文化名人。钱伟长先生说过:“研究彭祖即对华夏文化开创之探索。”彭祖篯铿的出生是炎黄部族与北方少数民族和亲通婚的结果。《世本》记载:“陆终娶鬼方氏之妹。谓之女隤,是生六子。孕三年。启其左肋三人出焉;破其右肋三人出焉。”彭祖就是这六个孩子中的老三。鬼方在帝尧时期是一个颇为强大的少数民族。

彭祖是一个有突出贡献的政治家,他治下的大彭国,五谷丰登,人丁旺盛。到了夏朝,大彭国俨然是一个国力强盛的属国了。他又是一个成功的军事家,带领人民修筑城墙,防兽御敌。他还是一个思想家、哲学家,通过养生理论阐述人天同源、万物同根的物质观,以及阴阳协调、以化为本的辩证规律观等科学观点。他创养生术,教百姓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发明烹调术,把中国人的饮食从熟食推向味食,从而完成人类饮食文化的一次飞跃。所以,历代的厨行都把彭祖奉为祖师爷。彭祖的养生五术均有延年益寿之功:烹饪术、房中术、摄养术、引导术、服气术。因彭祖养生有方,才有了“彭祖寿高八百”的说法。但是,史学家们认为,所谓彭祖寿高八百,实际上是大彭国存在的年限,即从尧时大彭氏国立国,到商朝中叶灭亡,大彭氏国存世约800年。

历代圣人贤达对彭祖都崇拜有加。孔子对早于他2000多年的彭祖就推崇备至;在先秦诸子心目中,彭祖也是一位大贤大圣之人,如《庄子》《荀子》《列子》《吕氏春秋》《淮南子》等著作中都有赞誉彭祖的言论;《世本》《国语》《竹书纪年》《史记》等书中都或多或少提到了彭祖;彭祖在文坛中也早已入文入诗,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在《天问》中道:“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西汉的刘向在《列仙传》中已把彭祖列入仙界了,称为硕仙;道家更是把彭祖奉为先驱。在古人眼里,彭祖称得上是一位拯民于水火、救人于疾困、道门深似海、声名响似雷的大贤大圣之人。彭城的人民世世代代对彭祖心存感念,至今还留有彭祖楼、彭祖井、彭祖墓、彭祖祠等古迹。

“鲜”字源于彭祖首创的一道被称为百馔之宗的名菜“羊方藏鱼”。相传,彭祖的小儿子夕丁下河抓了一条鱼让母亲烹制。恰巧这时家中正在炖羊肉,夕丁的母亲将羊肉剖开把鱼藏入羊肉中一同炖煮。待彭祖回来吃羊肉时,感觉满口异香,鲜美无比。得知原委,彭祖便按照这个方法试制,果然这样烹出的鱼和羊肉的味道都特别鲜美。于是,彭祖邀请乡亲来品尝鉴赏,由此就有了“羊方藏鱼”这道名菜,直到今天,人们依然常常会说“鱼羊鲜”。

黄河水患与城叠城奇观

徐州自彭祖立国就与水患密切相关,特别是在黄河改道前,每次黄河泛滥徐州都不能幸免。据不完全统计,自有文献记载以来的黄河泛滥、决口、改道有1500多次,其中对徐州影响最深远的是南宋建炎二年(1128)开始的“黄河夺泗入淮”。黄河注入泗水流经徐州、宿迁、淮安沿线的淮河河道流入大海,这是黄河变迁史上最有名的一次。特别是到了南宋绍熙五年(1194)黄河又在阳武决口改道,这也是对徐州影响最大的一次,史称黄河第四次大改道。此次的黄河夺泗入淮至清朝咸丰五年(1855)黄河改道山东才告结束,从宋朝至清初整整660多年才算安定下来。

如今的徐州城还留有一小段距今已有153年的故河道。这段黄河故道的河床比城区地面高出3—6米,像一条“S”形的玉带,以“悬河”的姿态环绕着城市,河上13座风格不同、造型迥异的桥梁把分成两片的城市连成一道风景。故黄河上的古迹景点,像镶嵌在玉带上的璎珞,将黄河的古代文化、历史事件、河流变迁、故事传说、民风民俗融入到徐州的历史和现代文明中。现在故黄河沿岸,仍然保存着由护城石堤改建的徐州外城墙;明朝始建到清康熙年间完成的皇家工程“护城大堤”;因苏轼所建黄楼而得名的“黄楼公园”;始建于嘉靖年间,重修于光绪年间的气势恢宏的“牌楼”;还有上刻“千古流芳”的张良墓道碑等。这段短短的故河道将千年来黄河水患的狂暴与黄河文化的滋养浓缩在这不足20公里的河道遗址中,永远留在了徐州的城市记忆里。

自大彭氏立国就有了徐州建城史,在建城之后的几千年中,徐州罹遭洪水淹没、地震毁坏、兵燹破坏。但是徐州的先民们一次又一次在被毁坏的旧城址上重建家园。考古发现,在徐州城下有城,府下有府,街下有街,甚至老城隍庙基址下还有一个城隍庙遗址。新城一次又一次完全叠加在旧城址上,形成一座完整的城叠城,这种奇观即使在世界上也是罕见的。

在徐州最繁华的商业街区金地商都下面发现了古城遗址,有明代的房屋遗址面积达8000余平方米,其中有官衙一处,有史料载这可能就是“徐州公馆”,有完整的一处四合院和一条南北纵横的光滑石板路。让人称奇的是,这条路与地面上一直使用的统一北街相重合。更让人惊叹的是,在明城遗址下还依次发现了两汉、南北朝、唐、宋、元以及少量商周时期的文物,文化堆积层达12米。

历史上,处在黄河流域下游的徐州,四周皆山,中间低洼,多次被泛滥的黄河水淹没。这是因为黄河自黄土高原携带大量泥沙东来,淤塞填高河床,使下游成为“悬河”。2000多年以来,因黄河的多次决堤泛滥,徐州饱受水患的危害。在徐州的历史中,有很多次毁城的记载。水患一至,河堤溃决、墙倒屋塌,甚至全城覆没,但每一次徐州人都不曾屈服,顽强地重建家园,因此城内地面也渐次增高。特别是在明天启四年(1624),黄河决于奎山堤,黄水灌入城中,积水达一丈三尺深,大水三年不退,徐州城一片汪洋。水退之后,徐州城已被淤泥覆为平地。当时朝廷命徐州府衙在原址基础上增加高度再建新城。经过八年重建,徐州城恢复旧观,城下城也因此形成。

“得徐州者得天下”

徐州战略地位重要,每当历史转折关头,徐州几乎都要成为战场。无论是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宫廷内讧争夺皇位,还是军阀混战谋取霸权、农民起义举旗造反,徐州都难免兵燹之灾。如果以徐州为圆心,画一个百余公里为半径的圆,那么这一带恰好是一个兵家必争的中心。从某种意义来说,徐州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历史。有史以来,发生在徐州的重要战争达400多起,其中较大规模的战争200多起,差不多每十年徐州就有一次大战。徐州战争历史悠久且战事频仍,堪称中国之最。我国古代军事家断言,徐州之得失事关南北之盛衰,得徐州者得天下。

徐州九里山被文史专家誉为“一块中国兵学通史的活化石”“一座战争文化的博物馆”。从舜帝为了拓疆扩土征服异族的部落之战,到周公东征占卜于九里山上而平定叛乱;从春秋战国的晋楚争夺彭城之战,到楚汉相争时的彭城决战、韩信十面埋伏之战;从三国时期关羽砺刀九里山成就“过五关斩六将”的佳话,到南北朝刘寄奴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争夺南北锁钥彭城的拉锯战;从唐朝末年宣武军节度使朱全忠与感化军节度使时溥在九里山的彭城争夺战,到明初燕王朱棣为争夺帝位伏兵九里山;再到北伐战争时蒋介石率军配合冯玉祥、李宗仁攻占九里山,击败张宗昌、孙传芳的直鲁联军之战……几千年岁月流逝,冲刷了九里山古战场的血雨腥风,淡漠了战争的残酷,唯留下绵延的九里山脉,在孤独中怀想着远去的硝烟,见证着人世间的兴衰荣枯。

历史曾让徐州承载多少辉煌与苦难,但历史终究要离我们远去,而我们在抒写历史的同时,总想要回过头去看看,从那些存于文字记载和古迹遗址中的陈迹中去翻检、寻找,在历史积攒的宝贝中觅得故事,并在还原故事的时候求证历史的真伪。可是,无论多么不舍,历史毕竟是要渐行渐远消散在迷雾之中,而现在我们能够清晰看到的是伴着古迹、听着故事、怀揣着破解历史密码欲望、渴望时常接到历史邀约请柬的徐州人和一个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新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