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迁,有目共睹。报纸,“时代的守望者”,既是历史演进的记录者,同时自身也在不断地变化。我在《北京青年报》30多年的工作中,这种体会尤深。

我进报社之初,报纸还是铅印,要到天坛东边的体育报印刷厂排版。把稿件和划好的版式、题图、照片等提前送去,拣字,制版,取回打出的毛条和制版样,一校完返回去;次日一早再过去。那可是大事,全报社的劳动成果全在这一锤子了,总编室倾巢而出。在排字车间,有一间小房给我们和外报用,在那儿调整版式,三校核红,签字付印。

铅字不像后来电脑组版,字距可以松松、挤挤,所以设计版面字数要数准。字数“亏”了还好说,最后匀出一小块地儿,加一锌板制的小图就齐活了。所以铅印时代出版物上时见尾花出没,并非全是出于喜爱或审美上的考虑,多半就是填个空而已。

要是字数比预留的地方多,拼版的案工就惨了!我请教老美编:碰到“涨活儿”您有什么辙?他乐于助人:你要是这行删几个字,那段儿删几个字,得一行一行慢慢捋,能把人累死;最好是看涨了几行,找一个也是那么几行的段落,直接拿下,写稿的准当是编辑删的。要赶上这活儿一个字不能动,那就认倒霉吧。

当时美编要在文稿上标出字号字体,比如“文排小五宋”,“小五黑”则是小五号黑体,要是个别生僻字没有现成的,值班的刻字工现刻;还要标出多少字一栏,拣字工人在铅字架上拣出字,全按要求的字数排成行,摞成摞,案工把成栏的铅字拼成版上的一个文章区。有编辑新手想照葫芦画瓢,自己圈出稿上要强调的某一段,标上“小黑五”,让我们乐半天。

上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汉字输入电脑问题的解决,激光照排技术推广开来。1987年,《经济日报》成为世界上第一张采用计算机组版、整版输出的中文报纸。那时用的是华光照排系统,后来还有大屏幕报纸组版编排系统,猛看像是把电脑竖了起来,一个版的全貌在竖着的屏幕上一览无余。历经方正、紫光、维斯、飞腾等一系列变迁。1995年,全国1500多家报社全改了激光照排,中国印刷出版业彻底告别了铅与火的时代。

体育报印刷厂改照排,案工都成了电脑操作者。刚开始手生,捣鼓键盘远不如拿镊子捏铅字顺手,你要他在版面上加根线都费老劲了,最后排版的干脆撂挑子:等出了菲林,您拿钢笔直接划软片上得啦!得!我划版用的灌碳素墨水的钢笔又有了用武之地。

印刷技术更新,美编最兴奋。以前,想做点儿效果出个花样儿,除了加线加

花边,顶多制版加个图。虽然设计的最高境界是以少胜多,报纸版面更不同于其

他设计,首先是快速传达信息,方便读者阅读。但面对前所未有的技术手段,我

们都忙着做“加法”,有点儿搂不住了。由于有了自己的照排室,折腾起来更方便。以前互相咬合的老版式被整体错落的新格局取代,粗线条边框的运用使《北京青年报》逐渐形成“浓眉大眼”的风格。

那时还差点儿闹出一大笑话。我觉得版面比以前重了,报头也应该加重。郭沫若的书法没法改,属“历史遗留问题”,我就把报头的纸样剪开,把字距缩小,重新贴在一起再扫描应用,报头还是原大,但报头字增大了不少。三校完马上要签字付印,校对发现了问题:哎,“北京青年报”怎么改“北京年青报”啦?好悬!我把字铰开再粘一块儿的时候,没留神,把“青年”俩字儿给粘颠倒个儿了,多亏有人最后溜一眼,要不然准成集报界的精彩收藏品。后来我把报头改成黑底字反白,彩印后是红反白,也是基于突出报头和版面平衡的考虑。

前人的审美情趣是欣赏繁复曲折。像苏州园林,不大点儿地儿,且得绕呢;像人的称谓,杜工部、包龙图、李合肥、阎百川,没直截了当称名道姓的。以前看报的人也多是优哉游哉,一个版且咂摸呢,一份报纸也没几版。如果一期一大摞,哪有工夫再去慢慢品评,所以自然要追求版面效果的简洁明快。更重要的是铅印时,由铅字等材料组成一个版,四周一箍,文章区拐来拐去,互相咬着才结实。否则这版要打样、压纸型,搬动时一“哗啦”,全白干。就如同砌砖墙,得一块错开压一块,你要砌顺了缝,离塌就不远了。

电脑组版就像建筑上应用了水泥混凝土,可以大块儿地强调结构,就有了在版面形式上创新的物质基础,可以从视觉科学角度考虑,如何满足读者快速阅读的要求,强化报纸风格。就如蒸汽动力诞生,必然淘汰手工作坊的生产方式一样,经典理论早说了:生产力的提高取决于生产工具的改变。

网络的出现是生产工具的革命性变革。1996年,报社一位同事辞职去了“瀛海威”,我才知道还有所谓“信息高速公路”一说。随着网易、搜狐、新浪等网站崛起,互联网成了传播信息的新媒体。后来在手机智能化基础上兴起各种“客户端”“新媒体”,根本还有赖于互联网的发展。

我才调入时的一张四开四版小报,现在发展到《北京青年报》《法制晚报》《北京青年周刊》《北京科技报》《北青社区报》……一堆报刊,还有“团结湖参考”“政知圈”“医心医意”“教育圆桌”等一堆公众号,包括2000年成立的北青网,构成了“北京青年报报网传媒体系”。从平面媒体到文字、图像、音频、视频相结合,具备采访资质的新闻传播媒介无不是和社会进化同步的。

地铁曾是各报争抢的地盘,车厢里看报纸的乘客不乏其人,《信报》一度免费发放,如今全改了手机——获取新闻资讯的“移动终端”,有人就此认为报纸马上要玩儿完。毫无疑问,任何事物都有发生、发展、衰退、死亡的过程,但在可预见的历史时期内,报纸还会存在。就像现代演艺形式百花齐放,昆曲依然是其中不可替代的一支。新兴传播手段日新月异,但形式代替不了内容,传统媒体的深厚内涵——新闻品质、可信度和权威性,正是其优势所在、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