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处在历史性的经济社会转型中。当前被人们热议的经济发展方式转变问题正是现阶段转型的焦点。本文从中国第三波转型的大视野对发展方式转变进行探讨。
关于中国第三波转型
为什么叫做“第三波转型”?从中国历史纵深的大视野审视,我们现在面临近代史上第三波历史大转型。
第一波是社会制度转型,标志是1949年新中国的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但是站在哪里呢?站在世界的边缘。当时要建立新民主主义社会,但是非常遗憾,并没有按照新民主主义社会构思去做,新民主主义社会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是“流星”,一闪而过后,堕入了“斯大林模式”。
第二波是经济体制转型,从1978年开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雏形已经建成,但仍处于改革攻坚阶段,第二波转型远远没有完成。
在经济体制转型的基础上,从更大视野、更高层次思考中国转型的问题,这一波转型,就是第三波转型,应该转向何方?我认为有三点。
由边缘到前沿。中国现在虽然站起来了,但还是站在世界的边缘。考察当代世界,经济格局中最重要的是货币体系格局,虽然中国现在是世界上第三大经济体,经济总量仅次于美国、日本,有可能一两年后变成第二大经济体,但是人民币在世界货币体系里基本没有地位,这很不相称。下一步中国应该由边缘向前沿转移,这是中华民族复兴的期待。
由隔阂到融合。中华文明和世界上的其他先进文明之间有很深的隔阂。最近有些例子给我撞击很大,比如前不久网上对中外混血青年的议论,反映出目前社会对此接受程度不高,有些甚至是排斥。亨廷顿先生有一本著作叫《文明的冲突》,我这里没用“冲突”,而是用“隔阂”。我认为,按照世界和谐的期待,中国的文明应该和世界其他先进文明逐步交融,最终达到“融合”。现今世界有“文明冲突论”、“活力论”、“成长论”、“均衡论”等等,我想探索的是“文明融合论”。如果我们国家要率先在世界上崛起,就要由隔阂走向融合。
由不可持续到可持续。这是对文明的一种期待。
我正在撰写的《中国第三波转型》一书的基本理论,就是“告别边缘,告别隔阂;走向复兴,走向融合;兴而不肆,融而不阿。”中国要振兴,要复兴,但是不应该放肆,不应该傲慢,尤其不能够独霸天下,融,但是不阿谀,不卑下。要保持冷静的头脑,共同打造人类文明。这是在为未来10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国家发展,提供理论参考。
现阶段转型方略:人本、绿色、创新、协调
现阶段包括“十二五”期间,中国如何转型?我认为,应该是八字方略:人本、绿色、创新、协调。
人本: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第一,从横向、纵向和内核三个层面准确把握“人”的含义。
从横向来说,这里的人不应指某一部分人,甚至也不应指多数人,而应指“全体公民”。近年来,有一句流行的话叫做“让多数人共享改革发展成果”,但我认为,中国共产党作为执政党,理念上不应该停留在某一部分人和所谓“多数人”,而应该指“全体公民”。对此,做不到是实践的问题,但如果理论上失之毫厘,实践上就差之千里。
就我们实际工作而言,在人的问题上没有打到边,两边都有一些遗忘,尤其是弱势群体,比如下岗职工、贫困农民、残疾人都属于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因此横向打到边,实际上是一种边缘关怀,或者叫底层关怀。中国现在两极分化比较厉害,贫富差距比较大,要想改变这种格局,尤其需要边缘关怀、草根关怀。
贫富差距大已经令人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种格局制度化、定型化和固化。只要不固化就有办法调过来。一旦贫富格局固化,那么整个国家就很危险。因此要给草根阶层、弱势群体、边缘人群提供一个上升的管道。只要管道通,即使有阶层分化也可调过来。
从纵向来说,这里的人不应仅指当代人,还应包括后代人,是“多代人”的概念。去年哥本哈根联合国气候会议,讨论的就是一个涉及人类跨代发展的问题。
从内核分析,这里的人不应是“单需”之人,而应是“多需”之人,包括物质需要、精神需要、参与政治生活、社会生活需要,特别是一些发达地区,老百姓进入小康之后,政治要求也日益增多,所以我们要看成多需之人。
简言之,“人”的含义就是“全体人、多代人、多需人”。
第二,抛弃“人本工具论”,树立“人本实质论”。
两千多年前,齐国宰相管仲最早提出了“以人为本”(见《管子•中篇•霸言》),并把这个“本”和国家挂钩,提出“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管仲的思想是很宝贵的,应该说是他的先见之明。但是,管仲的出发点(“始”)是什么,是“霸王”,是为了齐桓公称霸,为了统治者的统治,为了执政者的利益。为了统治必须要对老百姓好,这是一种“人本工具论”思想。
现在人们虽然都讲以人为本,但有两种不同的以人为本观,即“人本工具论”和“人本实质论”,两者都有鲜明的表现。我们要抛弃“人本工具论”,这对于各级领导来讲尤为重要。
第三,由“不完全的、基础性人本”向“全面的、高端性人本”渐进式提升。
我们正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所讲的人本还属于基本面上的,要先解决一些诸如就业、减贫、社保等基本需求,再发展到使全体人民“共享”改革发展高端的成果:物质成果、文化成果、社会成果和政治成果,实现渐进式提升。
第四,“双线均衡”:寻求经济市场化与社会公正之间的最佳均衡点。
在“十二五”乃至“十三五”期间,正确处理好经济市场化与社会公正的关系都是至关重要的。市场化和公正化这两条线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可以兼容的——搞市场化未必不公正,寻求公正也未必抛弃市场化,尽管兼容难度很大。我们在未来发展和转型过程中,要学会在社会公平和市场化这“两个鸡蛋上跳舞”,而不是把两个鸡蛋打破,这也是领导驾驭能力的体现。如果打破市场化,国家肯定要倒退。
本来,国有资本的配置是有原则的,但是近年来国有资本却出现了不合理的扩张倾向,房地产行业等竞争性领域,国有资本进入较多。这就使国有资本的配置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局。围绕“进”、“退”问题,在国有资本、民营资本两种力量之间出现了“资本博弈”。当前这种“变局”如何发展,会不会演变成更大范围的“大变局”?值得关注的是,在权贵资本假借行政权力干预之下,经济的托拉斯倾向出现。这是按照市场化的思路来办吗?
对此,民营企业可能更敏感。2008年,特别是2009年以来,有些地方以各种名目把民营企业挤了出来。如此一种由行政系统驱动,国有资本孤军深入的重组倾向引人深思。
现在一统天下的味道开始出现,央企大举进入房地产业,在一些城市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地王”传奇,把土地价炒得如此之高,价格高了之后,房屋价格跟着上升,这种做法是否妥当?是否符合市场化方向?这些都是竞争性行业,理应公平竞争,而且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国有资本要逐步退出,即使一时退不出去,也不应该无边界扩张。现在非但不退,反而大举进入,且来势凶猛。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结局如何?很令人担忧。
有人说,美国奥巴马政府也把一部分民营企业收回国有了,美国尚且搞国有化,难道中国不是更应该搞吗?其实奥巴马搞国有化,包括把一些濒临破产的公司,由政府注资,那是权宜之计,他是消防队,一旦火灭了,消防队是要撤回的。现在他们不是已开始研究如何“退市”吗?看来,需要重新评估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影响。我认为,主要不是对中国增长的伤害,而是对体制的伤害;伤害主要不在2008年,而在2009年、2010年乃至以后。金融危机提供了一个助长中国经济中“计划化”倾向的机会,它伤及体制的筋骨。这种经济托拉斯倾向,会不会使美国造成的金融危机转嫁成“中国式”的经济危机?
同样,要是打破公正化这个鸡蛋,国家也很麻烦。有些地区经济比较发达,人民生活水平比较高,社会相对比较稳定,但是有些地区民生与权贵的矛盾十分突出和尖锐。怎么做到公平公正呢?《道德经》里有六个字:“知常容、容乃公”。国家决策者的胸怀要宽广,有容乃大,容量大了才能做到公平;然而,怎么做到容量大呢?老子讲“知常”,这个“常”是常规、是规律。掌握了客观规律的人,胸怀就会宽广,胸怀宽广、容量大以后,才能够公平公正。后面还有一句 “公乃王”,办事公道才能做领导,才能被选为“王”。
绿色:由“环资启蒙”转向生态社会
中国已经有了环境资源的意识,下一步要向生态社会转移。怎样绿色发展?有四个重要管道:
向技术要绿色。通过提高技术水平、改进技术装备、研发新技术来节能减排。这里蕴含着极大的商机,将带动新能源、环保、设备行业的大发展。
向结构调整要绿色。二、三产业之间要调结构,第二产业内部也要压缩耗能污染产业、门类。
向政策要绿色。政府要有所作为,比如及时推出环境税。环境税背后不是市场力量,是政府的力量,这可能会成为整个节能减排的重要管道。
向市场力量要绿色。市场力量的关键就是环境产权制度。二氧化碳自古都不是商品,不是资产,没有产权,自从京都议定书框架有了以后,出现了碳产权交易。原本碳不是商品,可变成商品;没有产权,会拥有产权。所以应该研究环境产权,用经济手段、市场力量给每个企业、每个人身上都安上一个环境产权的“马达”,迫使每个地方自动减排。
我很担忧:提出节能减排、环境友好型社会,提出绿色经济、绿色发展以后,又搞起计划经济。一提节能减排,政府就采用惩罚、奖励、强制手段。我们国家计划经济根深蒂固,惯性很大。怎么用市场这只无形的手,怎么用产权,在中国没有经验。但在国际上有先例,像英国、澳大利亚、美国都有碳交易所,中国也应该有这种新的产权关系,这涉及到产权界定、产权配置、产权交易、产权保护。
创新:由“中国制造”转向“中国创造”
中国是一个“加工大国”,但却是一个“创新小国”,这很尴尬。去年底,中国在美国推出一个大的国家广告,叫做“中国制造”。其原因就在于中国一些产品在世界上受到非议和责难,质量不好。从这个意义上看,有关部门打广告是有用的,有价值的,但是它给世界传递一个重要信号,还是“中国制造”。面对“十二五”以及“十三五”,应该转型了。过去30年,我们给人家的印象是“世界工厂”,下一步应该转向创新高地,由制造向创造转变,这才是转型升级的关键战略。
这对中国来讲非常重要。全国经济“块头”现在搞的比较大,去年国内生产总值33.5万亿人民币,但其中加工制造占较大比重,我们要研究向创新转型。
2007年,美国三方专利是5.2万件,中国是5400件,恰好是美国人的1/10。但是我们有13亿人,美国才3亿人,这样一比,两个国家的差异就很突出。更使人痛心的是,韩国排在中国之前,他们地域小,人少,但是专利比我们多。下一步,我们要加快创新转型。
协调:内外、产业、区域、城乡四方面协调
中国经济社会结构不平衡的矛盾,主要包括内外矛盾,产业矛盾,区域不平衡矛盾,城乡不平衡矛盾,因此,要协调。
第一,内外协调:由出口导向向内外联动转变。
内外联动就不应过分批评出口导向型,外需也是一驾马车。但过度依赖外需,确实有风险。这次金融危机便暴露出我们在这一方面的问题。下一步要挖掘内需潜力,扩内需,而这主要还不是扩政府投资内需,关键是扩私人消费内需和私人投资内需。调整收入分配是扩大内需的一个重要因素。过去,把收入分配看成公平的问题,但现在应该研究收入分配怎么跟增长、跟内需挂钩。
第二,产业结构协调:由工业立国向产业协同转变。
我国的第三产业亟待发展。我赞成几年内将第三产业比重提高到45%,这一目标有望实现。除了产业之间,第二产业本身也要调整。整个国家要由工业立国向产业协同转变。
第三,区域结构协调:由板块碰撞向区域协调转变。
核心问题是避免板块碰撞。转变要重视几个因素:地缘、民族宗教、生产力的差异,要注意协调东、中、西、东北这四个板块。现在,各省都在打自己的特色牌,让国家发改委乃至国务院批准经济区或示范区。有资料显示,2009年以来,已经批准了约10个这样的省内或跨省经济区纳入国家规划,如江苏沿海经济区、福建海西经济区、安徽产业转移示范区等等。这就迫使各地出牌,地方要打出自己的特色,中央也要掌握“度”,适可而止。
第四,城乡结构协调:由城乡二元向城乡一体转变。
这是大的转型。扩内需,特别是扩消费内需,一个动力源是促进居民消费;另一动力源就是推进城镇化建设,它可以带来很大的社会需求,但要注意:城镇化的核心问题是社会结构问题。
城市文明跟乡村文明最大的区别不在于城市的市容市貌,不在于高楼大厦,关键在于城市是按照“市民社会”的理念来构建社会结构。所以不可避免地要贯彻人本主义,自由、平等、民主、法治,这些理念都要得以实现。要搞城镇化,公民社会是其中应有之义,这个范畴早晚要出现。
城市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就是“社区自治”。目前城市的组织结构是按照行政系统组织的。真要搞城市化,按照市民社会发展,城市里就没有必要搞多级政府。一个城市可以就搞一级政府,下面是功能区,而不是现在的行政区,功能区下面是社区,然后到居民那一层。深圳已经开始摸索,有的功能区面积可能跟原来行政区差不多,但是没有人大政协这套系统,管委会是派出机构。功能区下面是大社区,是群众自治的组织,其下面还有小区。
根本在于体制的转型:由单向度的经济转轨转向“五环改革”
中国改革的第一个30年已经过去,第二个30年已到来。前30年,中国关注的重点是经济改革,我曾说:前30年重点经改,经改重点是国企,国企重点是竞争性领域。意味深长的是,虽然推进竞争性改革,但结果竞争性行业并不如人意,2009年争议大的恰好是竞争性改革问题。未来30年,不仅仅搞经济体制改革,还应有新的追求。
下一个30年,历史赋予我们中国的,应该是类似奥运“五环”的改革,包括经济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社会体制改革、文化体制改革、生态环境制度改革,这 “五环一体”的改革,环环相扣,融为一体。每个环的中心在于:经济市场化、政治民主化、社会和谐化、价值先进化、生态文明化。
要把握“五环改革”之间的“交扣性”,使之交融一体。同时,要增强改革的动力。这几年来改革动力有一些衰减,这不光是局部问题,也是整个全局的问题。改革动力衰减是很令人忧虑的事情,要解决它,可能要面对权贵资本的矛盾,把人民群众中所蕴含的积极性、创造性再呼唤出来、激发出来,从一定意义上说,需要新一轮的思想解放,一场更广阔更深刻的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