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沁鑫:戏剧缘分 执与不执
信息来源:中国民主同盟日期:2015年03月30日
导演田沁鑫喜欢招呼客人们坐在房间里一个可以遥望故宫的座位上,从窗户看出去,故宫的金顶一览无遗。这个坐在田沁鑫对面的下午,就像是这样,视野极好,风景与心境亦然。她谈到对昆曲作品《1699·桃花扇》的偏爱,谈到与话剧《青蛇》的10余年缘分,谈到2014年舞台上的三场爱情际遇。她说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发言的激烈的人,但戏剧是一个出口,让丰富又美丽的色彩能够在这里交融、绽放,从猛烈归于顺遂,像一条河流淌。
话剧导演,编剧。
田沁鑫的2014年非常忙碌,老作品、新创作,每一种亮相都呈现了新的面貌。她回望这一年,印象最深刻的是《青蛇》应邀去往美国肯尼迪艺术中心巡演的经历。“太难得”,田沁鑫强调了几次,美国观众完美接受这个极具中国传统色彩的故事,并足以意识到“这其中的自我觉醒是非常现代的”,那感觉太奇妙了。而与国内观众的感性认识不同,美国观众的反馈中,对于这个东方作品所呈现的多样化的叙事结构,甚至还有着更加深刻清醒的认识。
田沁鑫与《青蛇》的缘分始于2002年,小说作者李碧华特别指定田沁鑫为她心爱的作品制作一个舞台版本。田沁鑫当时动过意想排,但心里并不太有底。这个戏的难度在哪儿?“《青蛇》的层面很丰富,你能够进入哪一个层面,是由你当时的心境所决定的,自己在10年前对这个题材的理解,并不全面。”10年前的时缘并不凑巧,这个计划最终被国家话剧院拿了下来。“我其实很感谢领导的决定,这个作品,如果在当时排出来,不会有现在的格局。”在这之后的几年中,田沁鑫去西藏游历,逐渐与佛学结缘,也曾经拉着大德高僧的袖口,谈自己对于人生欲望的见解。10年过去,田沁鑫再看《青蛇》,这个故事成为她禅意参悟的升华,人佛妖三界的纠缠与解脱,在更大的人文关照中,浮上台面。
用10年的时间结一颗果子,是田沁鑫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话剧《青蛇》的剧本初稿,是她在广化寺里完成的。2012年建组后,她还特地让法海的扮演者辛柏青住进广化寺生活了一段时间。暮鼓晨钟,辛柏青早上5点跟着僧人去做早课,从生活起居、礼仪规范以及精神气质上去接近法海。在田沁鑫的这一版《青蛇》中,这个法海很懂“爱”。“青蛇对法海的依恋,其实也促成了他自己的修行。法海年轻时,只能用所有的恶言恶语去伤害青蛇,让她远离自己。这个僧人本意图放下所有执念修罗汉道,直至超越六道轮回,而几世修行之后,他看到青蛇的执念与痛苦,最终却决定留下来帮助青蛇,修普渡众生的菩萨道。很多观众看到这里或许会理解为某种爱情,但这样的情感是更加超越的。”
执与不执,是田沁鑫在探讨情与爱时会自觉思考的母题。2014年恰逢莎翁诞辰450周年,在这个整日子里,她排演了一版热闹而深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她希望献上的礼物是杂糅进发展中的中国特色的热烈爱情。在田沁鑫看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被太多人熟知了解,几百年来,这个故事几乎变成了一种关于“一见钟情”的油滑程式。然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叛逆”,直到当下都有着稀缺的高度。
“像朱丽叶这样口无遮拦、天然勇敢、直接而又浓烈的女性,在当时的英国女性审美中,是绝对的异类。她放在那个时代里,是一个非常不合群的姑娘。而罗密欧不光是男神,他天性中的温柔体贴,一反抢占地盘的雄性特质,对权力有自己的反思,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男人。这两个人谈的恋爱,就像是飞蛾扑火,谁也挡不住。这是勇敢的爱情宣言。”田沁鑫希望展现的,是两个人“另类”的恋爱过程,是他们从彼此身上获取的巨大愉悦。她让罗密欧与朱丽叶变身为中国的小镇青年李光洁与殷桃,贵族间的角力变成了一场热闹喧哗的集体狂欢。当这场叛逆的恋爱涂刷上当代中国的色彩时,时代解码又赋予了它新的意义。
相比而言,另一部新作《山楂树之恋》中的爱情萌发则更加原始,那是一场可以剥离开时代的初恋。田沁鑫觉得,这样的爱情其实特别“小众”——仅凭一股冲动,不用考虑担待,没有现代化信息工具的干扰,好像是塑料大棚里的洁净无比的实验场,只有这样才能供养得起。“现在看起来,这样的情感简直有些虚假,但在我们的70年代,它或许还存在过。这是我们回忆和怀念的理由。”
剧中老三有句台词说,无论你将来嫁人还是走向怎样的生活,你也许还会记得我。因为在这段记忆里,我倾其生命地爱过你。很多观众看《山楂树之恋》都会忍不住流眼泪,这是所有人渴望而不可及的爱情。田沁鑫说,这个戏让她有些许的不满足。或许那些留在洁净大棚里的怀旧情绪,对于这个时代过于闪躲。
有趣的是,《青蛇》《山楂树之恋》与《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三部戏爱情发展脉络有着清晰的递进关系。在田沁鑫的解读中,《山楂树之恋》是对原始爱情的祭奠,而《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勇敢地承担,到了《青蛇》,是在人佛妖三界之中,更大景别里,对于广义的爱、对于慈悲的认识。
在爱情蜕变中,每个人的领悟都是极为私人的。田沁鑫在采访开始时聊到明奘法师,这位年轻而精进的法师,为了一位女性还俗,招致许多非议。“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因为他能担待,这是很英勇的作为。”田导如是说,而这样的担待,放在戏剧上,是她对不留遗憾的期待。“我不想做天才,但很多时候还会偏爱天才的灵光乍现。我想把自己掏空,把我所认识的全部都表达出来,不留任何遗憾。”每个人生来都带着自己的任务,完成这些任务,是田沁鑫能够想到的对自己、对他人最诚挚的尊敬。
责任编辑:沈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