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4月,鲁迅到达日本,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留学生涯。在日本,他遇到了空前的历史机遇,但他做出的选择却出人意料。

鲁迅赴日留学之际,正是“庚子之乱”后的第一波留学热潮。当时的情况是清政府接受失败教训,开始进行系统性改革。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派遣留学生。而留学生的云集之地,首先是日本。

留学生纷纷奔赴日本,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官府的倡导;二是日本政府提供方便;三是距离近,学费低,而且无需护照,无需签证,随便登上一艘船,到日本上岸就成了留学生。正因为这样,带着不同目的的各色人等一时间纷纷去了日本。据专家提供的可靠数据:1901年留日学生300人,1902年增至1058人,1905年增至8000人,1906年至13000人……到鲁迅回国的1909年,降至5174人。所以,鲁迅所经历的,是中国近代第一次留日高潮的全过程。

到日本的那一年,鲁迅21岁。年轻人到了这个年纪,只要不是浑浑噩噩,就不能不面临人生道路的选择,也不能不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设计。在日本,鲁迅面对的机遇是空前的。风云际会,政界、军界、学界的英才,在东京聚集了一大群。

这是一个简略的名单:黄兴、宋教仁、胡汉民、陶成章、徐锡麟、秋瑾、张继、邹容、陈独秀、蔡锷、蒋方震、张孝准、范源廉、杨度、章士钊……这里面有革命派的领袖,也有改良派的干将,他们都在日本留学,尽管一些人心思并不在于读书,但他们都在日本,有的与鲁迅住在同一个楼上,有的住在同一个院里,有的随时可以见到。鲁迅如果想结交他们,是可以随时走近的。

这又是一个名单:梁启超、章炳麟、蔡元培、吴稚晖、孙文……他们不是留学生,而是政治、思想和文化界的领袖人物。他们在日本的时间或长或短,但鲁迅都有与他们结交的机会。

除此之外还有两种人,一种是清廷派往日本的留学监督,负责管理学生,也负责为朝廷发现人才。如果想为官方效命,这无疑是一条通途。另一种是留学生中的皇家子弟,比如良弼等,如果得到他们的赏识,通往朝廷的路也会比较顺畅。

身边有这样一些人,真可谓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长达七年的时间证明,鲁迅没有紧跟任何一派。在时代变革的大潮中,不靠拢官府倒不难理解,而面对革命派与改良派的宣传和论争,既没有追随孙文,也没有追随梁启超,这就有点与众不同。他听过吴稚晖的演讲,却用挑剔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华而不实。黄兴是他的同学,住在一个楼上,他可以从窗子里看黄兴赤膊在院子里洗澡,却没有参加他的同盟会。他与光复会的人关系密切,而且为光复会保存过文件,但他极少参加光复会的活动。

不赶时髦,不追潮流,是鲁迅骨子里的特点。站在一边、不声不响,看得多、想得多、说得少。一旦表达意见,则如斩钉截铁,自有振聋发聩之力。

在弘文学院读书的两年,他只交了一个朋友:许寿裳。在鲁迅的生命旅途中,这个同学极其重要:鲁迅的第一篇文章发表在《浙江潮》上,是许寿裳为他发表的;鲁迅毕业回国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到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这工作是许寿裳给他找的;辛亥革命爆发,中华民国成立,鲁迅去教育部工作,又是许寿裳向蔡元培推荐的。这样的老同学,真的无需太多。

1904年,鲁迅从弘文学院毕业,在报考院校时,他没有沿着本来的路选择军事,没有选择当时的热门政法,也没有选经济或理工,而是选择了医学。更加值得注意的是,他选择离开东京,独自一人去了仙台。离开热热闹闹的东京,意味着离开时代的潮流;选择学医,意味着他对身边的政治浪潮的某种疏离。

然而,不到两年,他又从仙台回到了东京:他弃医从文了,要从事文学活动,要通过文学而启蒙立人。

然而这是一条非常迂远的路。看看身边的人们吧,有的致力于改良,有的致力于革命,有的在思考立宪之路,有的在探寻富国强兵之途,有的则只想学得一技之长以谋生……鲁迅却决定把自己的生命用于改变国人的思想观念和心理。

在一般人看来,这个志向是多么迂远、多么大而无当。然而,鲁迅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反复思考之后做出严肃的选择,而且从此不再改变。

早在去仙台学医之前,他就表现出对文学的兴趣,并且探讨中国人的国民性。据许寿裳回忆,在弘文学院的时候,鲁迅就常常和他讨论以下三个相关的问题:第一,怎样才是最理想的人性?第二,中国国民性中最缺乏的是什么?第三,它的病根何在?

作为孤立无援的个体,却要承担改造国民性的使命,这的确比改朝换代还要困难。而且,改变一个民族的性格,因为无利可图而注定少有追随者。鲁迅所选择的道路不但不考虑如何获得人民大众的拥护,而且要批判的对象恰恰就是人民大众。无论是底层大众还是上层精英,无论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无论是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都是他的革命对象。

因此,对自己选择的事业,他并不乐观。自己的同胞是否能够醒来,民族文化和心理的痼疾是否能够改变,他的确不知道。而且,透过历史的经验,他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事实:民众不但不欢迎启蒙,而且会迫害启蒙者。在《文化偏至论》中,他说:“一苏格拉第也,而众希腊人鸩之,一耶稣基督也,而众犹太人磔之。”在《摩罗诗力说》中,他看到的是:拜伦,“世辄谓之恶人”;雪莱,“人不容彼,而彼亦不容人”;这些人物都是为人类而思索,有大悲悯,但他们的行为却为社会所不容。由此可见,鲁迅是多么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之艰难。

然而,这条路他选定了,要坚决地走下去。经过久久地思考,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主张。他的主张可以由几句话概括。一句是:“人立而后凡事举。”也就是说,该做的事很多,富国,强兵,立宪,革命,民主,共和……但最重要的,首先是立人。中国人仍然处于奴隶状态,仍然愚昧而且虚伪,又何谈自由和平等。只有“人立”,那一切美好的东西才能实现。另一句是:“掊物质而张灵明,任个人而排众数。”这已经涉及改变国民性和启蒙立人的具体内容。鲁迅认为中国人完全沉没在物质之中,缺少的是精神;习惯于从众,缺少的是个人。人要有点精神,有点独立的人格,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尊严和权利,这是鲁迅所希望的。

大体说来,这就是当时鲁迅“立人”的基本内涵。他关心的已经不是革命或改良的问题,也不是君主或民主的问题。在他看来,只要国民性不变,中国人即使身体强壮,也不过是杀头示众的材料;中国所面临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让国民成为一个个站立起来的个体。

然而,道路选定了,走起来却很困难。他先是与朋友相约办刊物,结果却没有办成;然后是辛辛苦苦译成了《域外小说集》上下册,出版后却摆在店里卖不出去。直到与《新青年》相遇,鲁迅才结识了一群同志,有了一个平台,开始了他事业的一个新阶段。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