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步青院士是中国学者开始研习现代数学并取得突出成就的卓越代表，是中国现代数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将一生献给了数学事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在中国数学发展史上的地位是难以替代的。苏步青院士以教书育人为毕生的事业，培养了一大批数学英才，形成了世人赞誉的“苏步青效应”。苏步青院士具有深厚的家国情怀，长期立足国内不懈奋斗，是一位对党、对国家、对人民充满挚爱之情的革命知识分子和忠诚的爱国主义者，晚年更作为一位忧国忧民的社会活动家，发挥了独特的作用。

今年是苏步青院士诞辰120周年，作为他的学生，在这个时候，我不由得想：我们的这位老师自然是很了不起的，但究竟有多了不起，究竟了不起在什么地方，我们究竟要向他学习什么呢？

时代变迁，日新月异，由于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前人攀登攻克过的巍巍山峰，在后人眼中可能已成为过眼烟云，甚至很难入某些人的法眼。但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它无疑是一座历史的丰碑。人类社会，包括数学科学在内，正是这样发展过来的。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评价一个人的成就，应该把他的所作所为放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中去考察，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恰如其分的认识和结论。对我们的老师苏步青院士，我愈想愈觉得他确有很多过人之处，是特别值得佩服和崇敬的，别人难以望其项背。例如——

在日本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在不少人发表论文屈指可数之时，他竟发表了数十篇高水准专业文章。他一口气在《日本数学辑报》上发表了12篇有关仿射曲面论的论文，其中引入的一个曲面被称为“苏锥面”，微分几何方面的国际权威学者称他为“东方第一几何学家”。

他在声名鹊起之时，婉拒日方提供的优越条件，毅然回到灾难深重的祖国，与陈建功先生一起立志在20年内振兴浙江大学的数学学科。

做了教授，成了专家，他不躺在以往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即使是在抗日战争烽火中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仍继续深入开展研究工作，不断扩大研究领域，创建了世人公认的中国微分几何学派。

他一辈子献身数学，从不动摇，从不懈怠。即使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身处逆境，且已是70多岁高龄，他仍深入工厂实际，在理念及实践两方面实现了由纯粹数学家到应用数学家的华丽转身。他在国内开创了“计算几何”这一新的学科方向，使其学术生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为他的科研工作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更是数学教育战线上的一代宗师。他的弟子遍布域中，影响深远，但他从不自夸。相反，在晚年，他曾多次在公共场合坦言“自己人老了，学问也老了”，鼓励年轻学子传承接力，一代超过一代。

他对学生爱护有加，并抱有殷切期望，但更盼望学生在学有所成后能为提升国家的数学水平而努力奋斗。“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首次走出国门，赴巴黎进修，他在为我送行的一首七律中写道：“今日登临嗟我老，他年驰骋待君还。银机顷刻飞千里，咫尺天涯意未阑。”饱含的深情和殷切的期望，给了我终生难忘的回忆和鞭策。

更可贵的是，他并不满足于自己桃李遍天下，也不认可“名师出高徒”的说法。他写过“漫夸桃李满天下，更盼光风润大千”，着重强调培育英才的环境和氛围，真正显示了一代宗师的高尚风范。

作为一位知名社会活动家，他在担任复旦大学校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及民盟中央副主席期间做了许多颇有成效的工作。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粉碎“四人帮”后不久，“左”的思潮仍未得到纠正，他还没有彻底平反，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心有余悸的时候，他就在邓小平同志召开的座谈会上义无反顾地针对教育界的拨乱反正畅谈自己的看法，在历史的关键时刻表现出了铮铮铁骨，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凡此种种，扪心自问，我们能够做到吗？苏步青院士做到了这一切，本质上植根于他的爱国热忱，归结于他的家国情怀，也造就了他在数学科学领域高深的造诣和卓越的贡献。国际数学界第一个以中国数学家命名的数学大奖，冠上的是苏步青的名字，绝不是偶然的。

也许有人会说，苏步青院士当时如果不返回国内，而是留在国外舒适安定且科研条件优越的环境中专心做学问，在数学方面不是会取得更大的成就吗？从个人的学术成就上讲，或许这是可能的。但苏步青这样一位有着深厚家国情怀的科学家会心安理得地无视自己的故土、只顾个人的成就吗？他如果不回到国内，能够为自己的国家呕心沥血地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优秀弟子、创立中国的微分几何学派吗？能够为今天的中国成为一个数学大国奠定坚实的基础吗？留在国外难道能有国内如此广阔的舞台、能为国家作出卓越的贡献并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吗？苏步青院士的整个人生，已经对此作出了最好的解答。

苏步青院士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终生不渝的爱国热忱、造诣精深的学术成就、感人肺腑的人格魅力及数诗交融的精神境界，为我们树立了一个爱国与敬业相结合、教学与科研相结合、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文与理相结合、言与行相结合的光辉典范。他是我们国家与民族的骄傲，是他长期工作过的浙江大学与复旦大学的骄傲，也是我们这些后辈学人和学生的自豪与骄傲。苏步青院士的英名永垂不朽！

（本文节选自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即将出版的《萤火成炬：中国现代数学开拓者苏步青的传奇人生》一书的序言，发表时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