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是我国著名作家、人民艺术家,在为老舍作品创作插图的诸家之中,丁聪无疑是最为特殊的一位。

对老舍而言,丁聪是他希望为自己作品做插图的最佳人选。早在1946年上海晨光出版社出版《四世同堂》时,老舍就曾托《晨光文学丛书》主编赵家璧邀请丁聪做插图,当时丁聪未曾去过北京,他答应老舍等书出齐了,一定去一趟北京体验生活,为全书画100幅插图。可惜后来全书没出齐,丁聪也未能为老舍画插图。1979年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四世同堂》时,老舍夫人胡絜青邀请丁聪做插图,丁聪为之做了20幅插图,完成了老舍生前的愿望。

对丁聪而言,“老舍先生是我为之画插图最多的一位作家”。从1978年画《骆驼祥子》插图开始,丁聪陆续又为《四世同堂》《二马》《老张的哲学》《牛天赐传》等做了插图作品,还曾为英文版《正红旗下》以及《茶馆》《老舍的话剧艺术》等设计过封面。丁聪的插图受到了胡絜青的高度赞扬,“丁聪爱老舍的书,也善于为老舍的书做插图”。作为漫画家,丁聪有着异常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特别是在他创作老舍作品插图时,两人所产生的强烈的艺术共鸣令人向往。人们在获得巨大艺术享受的同时,也更能理解其中“含泪的微笑”的况味。

在丁聪为老舍小说所做插图中,小说《二马》插图尤为特别。《二马》是老舍先生客居伦敦时的作品,1929年5—12月连载于《小说月报》,小说讲述了马则仁、马威父子在伦敦经营古玩店遭遇的一系列冲突。本文所要介绍的正是这些插图手稿的发现经过,及其背后曲折的创作故事。

牛皮信封的发现

2019年5月26日,为纪念丁聪逝世10周年,位于上海市金山区枫泾镇的丁聪美术馆(丁聪祖居)正式对外开放。受丁聪哲嗣丁小一之邀,我有幸参加了开幕式并参观美术馆。作为一名文博工作者,最让我难忘的馆内陈列就是丁聪北京书房的复原场景和小丁书屋,前者让观众直观感受到丁聪日常生活创作的环境,后者放置了丁聪生前的众多藏书,可供观众学习参阅。第一次参观时,我就被小丁书屋震撼了,心心念念着一定要找机会来翻翻丁聪的藏书。

很快机会来了,6月21日,征得丁小一同意,我有幸能在小丁书屋里开架阅读。丁聪藏书范围很广,类型很多,其中有不少签赠本。带着寻宝的兴奋,我很快就有了收获:在一本书中竟然夹着一个民盟中央委员会寄给丁聪的信封。牛皮信封的封面上用蓝色圆珠笔划去丁聪“魏公村外文局宿舍一楼某单元某号”的地址,写着“二马”两个大字。打开一看,信封内是专门整理过的《二马》插图资料,内有日历纸1页、《读书》编辑部稿纸1页、《二马》丁聪插图手稿21幅、《装饰》杂志稿纸1页。

日历纸正面写着20幅插图对应的《二马》文章页码,背面写着《二马》的主要人物和重点场景的对应页码。日历纸上的笔迹与信封中《装饰》杂志稿纸一致,都是丁聪本人的手迹。根据页码数字及老舍相关作品出版时间,丁聪当时读的《二马》很可能就是人民出版社1980版的《老舍文集》(第1卷),该卷本共收入老舍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三种。

值得指出的是,日历纸上的时间是1982年8月12日,而在正式出版的插图中,丁聪在画作上的签名时间是“83.”,也就是说丁聪从整理这些草稿到最终定稿,还有至少四个月的时间在打磨作品。也无怪乎当我们把草稿与正式出版的定稿比对时,最大的感受就是定稿的仔细、周到、精确,丁聪“工笔漫画”的魅力自然呈现。

另一页《读书》编辑部稿纸上,丁聪用蓝色圆珠笔画了若干组伦敦建筑的场景速写,包括路灯、路面、围栏、建筑外立面等。从中也可看出,为了营造相应的场景,丁聪对小说所反映的环境作了仔细的构思,哪怕是一座路灯的灯柱,也必须认真对待。

这张《读书》编辑部稿纸也反映了丁聪与《读书》杂志的深厚渊源。早在1979年杂志创刊之初,他就受邀为《读书》设计封面、版式并担任编委。从1979年第5期丁聪首次在《读书》上发表漫画作品开始,27年间从未间断,直到2006年3月才因身体原因结束连载。

《二马》插图手稿

本次发现《二马》插图手稿共有21幅,每幅尺寸相同,为10cm×13cm,大多为铅笔所绘。仔细对比这批手稿与正式出版的插图,可知这批手稿不是送到出版社的插图终稿,而是绘图过程中的手稿,是正式出版插图的“草稿”。

比如书中406页、序号为①的第一幅插图,是21幅插图中唯一有蓝色圆珠笔修改痕迹的,修改的内容包括戒指、桌面摆放的笔筒、钢笔和墨水瓶等。将草稿与正式出版的插图相比,还是有许多不同。比如,终稿人物的发型和脸部表情比草稿更加生动细腻;草稿里用蓝色圆珠笔画出的墨水瓶最终还是没有放进去;终稿椅背上多搭了一件衣服,人物身后多了一张床,墙上增加了一幅画;就连窗帘的位置和窗外的建筑景物也作了更精细的调整。

仅以第一张插图做比较,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丁聪在创作插图时的推敲之细。也正是这组“草稿”,让我们对丁聪构思、创作的历程有更加感性的认识,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丁聪的绘画风格。丁聪漫画以细腻刻画见长,这种漫画风格被华君武称为“工笔漫画”,“丁聪画画很周到,不草率,在我们中国漫画界是极为罕见的”,他甚至说“漫画界如此功夫,仅此一人”。

《装饰》 杂志稿纸

创刊于1958年7月17日的《装饰》杂志,是我国第一本艺术设计综合性学术刊物。早在《装饰》创刊之初,丁聪就已参加《装饰》的工作。据张仃回忆,“十年动乱后,我恢复工作在中央工艺美院任职,请丁聪帮助编《装饰》杂志,请他帮带年轻人,目前《装饰》顾问仍有他”。1961年《装饰》停刊,后来在张仃的力荐下,丁聪成为《装饰》复刊的主要人物,从1980年6月至1984年8月,丁聪担任《装饰》的艺术指导,主持《装饰》杂志。1992年5月以后,他长期担任《装饰》的顾问。

写在《装饰》杂志稿纸上的丁聪手稿共一页,全文349字,介绍了他为老舍《二马》创作插图的心得,包括创作的缘由、过程及体会等。为方便读者了解全貌,现抄录如下:

香港三联书店要出老舍先生的名著《二马》的英文译本,约我画了二十幅插图。老舍先生此书,作于1929年,写了旅居伦敦的中国父子与英国房东母女的一段没有结果的恋爱故事。旧中国的贫弱,使中国人在国外也倍受歧视。这一可悲而又严肃的主题,老舍先生是通过幽默讽刺的文章表达出来的。此次为画插图,我先后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不断令我发出含泪的微笑,也不断使我激动、气愤。这部写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著作,我认为是一部极为深刻的爱国主义的课本,衷心希望生于新中国的青年们,能找来读一读。

我爱读也爱画老舍先生的小说,因为我画的插图也总脱不掉夸张的漫画手法。这是第五本了(已画过《骆驼祥子》《四世同堂》《牛天赐传》《老张的哲学》),既然出版者与胡絜青大姐还愿意找我画,我当然是欣然从命,至于表达的如何?只有留待读者去评定了。

丁聪自述中,有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这部写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著作,我认为是一部极为深刻的爱国主义的课本,衷心希望生于新中国的青年们,能找来读一读。”作为“80后”,我高中时代曾读过《二马》,印象中是讲一对中国父子与英国母女的爱情故事,丁聪怎么就能在爱情故事中读出“深刻的爱国主义”?这离不开丁聪对老舍作品的体悟。为创作《二马》插图,丁聪自述曾先后三遍重读原著,并且“每读一遍,都不断令我发出含泪的微笑,也不断使我激动、气愤”。这种严肃的创作态度是丁聪一直秉持的原则。在创作老舍《四世同堂》插图时,他回忆道,“我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看了好几遍书”,“在画插图的过程中,因反复阅读推敲,我对老舍先生的作品有了更深的认识,也更增添了我对先生的敬佩”。正是因为这种严肃的态度、充分的准备,以及创作过程中的反复斟酌,才最终使丁聪创作的插图打动读者的心。

丁聪与老舍相识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当时老舍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总务部主任,丁聪是一位爱好文艺的进步青年。据他回忆,二人时常在一些文艺界聚会上相遇,“因我年轻,约二十岁出头,所以也不敢去高攀,但我对老舍先生的为人和作品是异常崇敬的”。没想到后来丁聪成了为老舍作品画插图的“专业户”,胡絜青曾说,“他给老舍的几部小说画的插图,都得到读者的好评”。

丁聪在阅读老舍作品时发出的“含泪的微笑”,正是丁聪创作成功的重要原因,他在深入解读剖析老舍作品的同时,也注入了自己对作品的理解,最终实现了文本与插图的完美统一。

(作者单位:上海市金山区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