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年长钱君匋28岁,两人却成了忘年交,这一切皆源于书法。
钱君匋在自撰的年表里清晰地记录着第一次拜见于老的情形:“1932年5月,至陈望道家访问,适彼将至于右任先生家,谈未及,即邀余同往,至时右任先生正拟出门,为视察日寇侵略之战场,问余等愿否同行,如愿,即可上车,望道先生得右任先生之邀,复再约余同登一车,向江湾等地前进,但见断垣败壁,满目疮痍,到处狼藉,惨不忍睹,归于上灯,留之便酌,酒三巡,余叩请右任先生作书法,立为首肯,即于其架上随抽八尺联书之,立成‘时雨光万物,大云庇九州’一联,犹感不足,复书‘险艰自得力,金石不随波’六尺联。”
这次经历在钱君匋的《于右任和我及其书法》一文中也有写到,文中还专门强调:“这是我第一次获得于右任的手迹。归来后,展玩再四,彻夜难眠。”彼时钱君匋还只是个26岁的书法爱好者,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著名书法大家于右任专门为他作书,并录上款“君匋先生法家正之”,此等激动之事,怎能不叫人彻夜难眠呢?
钱君匋所说的“日寇侵略之战场”,就是震惊中外的淞沪抗战,当时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将士苦战数十天,迫使日军三易主帅,损兵一万多人。然而,经过漫长的谈判后,5月5日,国民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任监察院院长不久的于右任,去江湾、吴淞凭吊十九路军战场,“但见断垣败壁,满目疮痍,到处狼藉,惨不忍睹”,其大笔榜书“时雨光万物,大云庇九州”的背后,除了悲愤,更多的是一种以庇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博爱。钱君匋对于老的崇敬以及对其书法的叹服,或许就是在这一刻深入心底的。于右任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的书学之路,以及呈现出来的豪放磅礴之气和雍容大度、爽直痛快的风格,在年轻的钱君匋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影响了其一生。纵观钱君匋的书画印创作,无不以遒劲沉着为主基调,风樯阵马,神完气足,更是把于氏倡导的“起笔不停滞,落笔不作势,纯任自然,自迅速,自轻快,自美丽”创作理念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两副对联现均藏于君匋艺术院,尤其是“时雨光万物,大云庇九州”巨制五言联,气势宏伟,已成镇馆之宝。
后来的日子里,钱君匋一有机会就去拜访于老,时不时地奉上为于老刻的印章,并找机会求得一两件书法手迹。于右任对于这位好学的年轻人也很是喜欢,久不见面便会念叨一二。钱君匋在《“于右任书法展”感怀》一文中回忆:“于老对我深情,如果好长时间不去看望他,他就会想起我,在朋友面前问,君匋近来好吗?怎么不来看我?我知道他在念着,就抽空去跑一趟。”
钱君匋为于右任篆刻了“关中于氏”“右任”“关中衣士”“鸳鸯七志斋”等多方印章。于右任赠送钱君匋的墨迹则有五六十件,再加上钱君匋从笺扇庄、画店、冷摊上购得的,总量有近百件之巨。单就数量来看,钱君匋当为收藏于氏作品第一人。
“文革”期间,钱君匋所有藏品被悉数抄走。1980年以后,被抄走的文物陆续归还,先生的心情无以言表,曾刻章“与君一别十三年”钤于归还的文物上,以表达重逢的喜悦。我不知道于右任的作品是否被悉数归还,只知道1985年钱君匋向君匋艺术院的捐赠目录中,于右任的作品共有48件,有钱君匋上款的仅有10件,其中便有这件八尺屏的“时雨光万物,大云庇九州”。这件作品是在1983年归还的,为此钱君匋激动地写下一首七言诗:“髯翁妙笔复归钱,如对故人意缠绵。尤记当年招饮日,豪风墨雨卷山川。”当年招饮之日的那个毛头小伙已成古稀老人,曾经的美髯翁驾鹤西行已久,临走留下了“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的永远遗憾。“豪风墨雨卷山川”的日子,后辈们只能在这副巨制八尺联中感受了。
1984年,逢于右任诞辰105周年、逝世20周年,在上海和西安相继举办“于右任书法展”之际,钱君匋特著文《“于右任书法展”感怀》。1985年,他又著文《于右任和我及其书法》,以示慕怀。直至晚年,钱君匋还在感念于右任对后辈的关怀。
(作者单位:君匋艺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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