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贻琦是大教育家,可是他的所学专业并非教育,而是工科。他出生在天津,自幼就接受庭训,熟读经史,虽家道衰落,父亲依然坚持让子女们到学校接受教育。1909年,清政府招考第一批留学生,在630名考生中只录取47名。梅贻琦以第六名的成绩被录取,赴美国吴士脱理工学院电机工程专业就读,于1914年获工科学士学位。依照学校章程规定,他完全可以留下来继续攻读高一级学位,但因家境贫寒,他只好回国寻找工作,缓解家庭困难。

梅贻琦回到天津后,受清华学校校长周诒春之聘,来到清华任教。初登教坛,梅贻琦执教数学和物理两门课。为了备好课,他查资料、写讲稿,从不马虎行事。由于他学识渊博、教风严谨,授课深入浅出,深受学生喜爱。学校规定,学生上晚自习必须由教师辅导。不少教师都不愿意接手这项辅导工作,梅贻琦却主动承担下来。他每天晚上都耐心地解答学生提出的问题,晚自习后回到宿舍还认真批改学生的作业。除了教学和辅导,他还担任清华童子军团长及全国童子军理事、教员学术研究会书记、学生科学社顾问及名誉社长、《清华学报》国文编辑等职,并为学生举办各种讲座。

任教半年后,因工作繁杂劳累,梅贻琦对自己能否胜任这份工作产生了怀疑。暑假期间,他回到天津,见到了老师张伯苓,遂向其表达了想换个工作的想法。不料张伯苓却说:“你才教了半年书就不愿意干了,怎么知道没兴趣?青年人要能忍耐,回去教书!”梅贻琦不敢违师训,只得忍耐,回清华继续教书。这一教,就教了一辈子。

五四运动前后,新文化与旧文化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蔡元培从国外考察回到北京大学,对北大的校政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实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他强调学术是大学的命脉,一改过去的风气,使北大焕然一新。这种新风气,也冲击了临近的清华,清华也准备脱去“留美预备学校”的外套,向真正的大学方向进行改制。梅贻琦作为理科的主要教师以及改革校务调查委员会委员、校务委员会委员,为清华的“改大”和发展提出了很多意见。此时的清华,包括大学部、留美预备部和国学研究院三部分,情况比较复杂。

1921年,梅贻琦赴美国芝加哥大学深造,于1922年取得机械工程硕士学位。归国后,他被清华委以大学筹备委员会委员、新校务会议教员代表、大学教育方针委员会委员等重任。不久,清华的教授们掀起了“校务改进运动”,迫使校方接受教务长由教授会选举。于是,梅贻琦被公推为教务长,于1926年4月19日上任,时年37岁。5月14日,他就“教务计划和改革”答记者问,向社会公布了自己学术文化思想的雏形。他说:“本校开办大学,分普通训练、专门训练两级,及研究院,纯以在国内造就今日需用人才为目的,不为出洋游学之准备……一国之大学,当有其对于一国之任务;一时代之大学,当有其处于一代之特点。方今国内大学,当务之急厥惟令学子了解中国之现状与其在世界上之位置,然后令其就各人之所长求得切实于实用之学术。”

1927年,梅贻琦在《清华周刊》上发表《清华发展计划》,进一步深化了自己的学术文化思想,他说:“清华行政各部分现已发展到相当地步,将来可不再扩充;现在要竭力发展的就是教学部分——多聘好教员,增加教学设备,此为将来发展的主要点。”他还谈道,现在大学部有专修课程的共11个系,在短期内应逐渐设立的当为哲学、数学等系;将来宿舍扩充,学生人数增加,至全校1000多人为止。这一年,他还在《清华周刊》上发表了《清华学校的教育方针》,文中说:“学程之规定,清华大学学程为期四年,其第一年专用于文字工具之预备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之普通训练,其目的在使学生勿囿于一途,而得旁涉他门……学生自第二年后,得选定专修学系以从事专门之研究,然各系规定课程,多不取严格的限制,在每专系必修课程之外,多予学生时间,使与教授商酌,得因其性之所近,业之所涉,以旁系习他系之科目。盖求学固贵乎专精,然而狭隘之弊与宽泛同,故不可不防。”此外,他还提出,清华大学学程中尚有重要之一部,是为体育。凡在校诸生,每学期皆为必修。体育的学分虽不算在学分总数之内,但体育不及格者,不得参与毕业考试。故此,梅贻琦将清华学校的教育方针概括为“可谓为造就专门人才,以供社会建设之用”。在这里,有两个地方的表述与他后来的著述不一致。一是将科学表述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后来他在《大学一解》中,将科学分为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三大门类。二是提出造就专门人才,在《大学一解》中表述为通才。对此,我认为,任何人的思想都有一个发展的过程,梅贻琦的学术文化思想亦如此。

梅贻琦提出清华的教育方针后遭到排挤,被派往美国担任留美学生监督。对此,他不愠不火,随缘随分。到美国后,他把留美学生监督处办成了“留美学生之家”,团结了相当多的留学生,为后来清华教师队伍壮大打下基础。

1931年,在清华师生的推举和教育部的努力下,经政府批准,梅贻琦担任清华大学校长。此时,梅贻琦仍在美国,接到消息后,他多次请辞,都未获批准,只好回清华担任校长。可以看出,他是不愿做官的,他说:“本人能够回到清华,当然是极高兴、极快慰的事。可是想到责任之重大,诚恐不能胜任,所以一再请辞。无奈政府方面不能邀准,而且本人与清华已有十余年的关系,又享受过清华留学的利益,则为清华服务,乃是应尽的义务,所以只得勉力去做,但求能够尽自己的心力,为清华谋相当的发展,将来可告无罪于清华足矣。”

他在担任校长的就职演说中,谈到他对清华发展的想法,包括“大师说”“大学有赖于教授说”“学术造诣不能用数字衡量说”等。他阐释道:“我希望清华今后仍然能保持它的特殊地位,不使堕落。我所谓特殊地位,并不是说清华要享受什么特殊的权利。我的意思要清华在学术的研究上,应该有特殊的成就,我希望清华在学术研究方面应向高深专精的方面去做。”他的就职演说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就是他的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在他看来,“我们的智识,固有赖于教授的教导指点,就是我们的精神修养,亦全赖有教授的inspiration。但是这样的好教授,决不是一朝一夕所可罗致的。我们只有随时随地留意延揽而已。同时,对于在校的教授,我们应该尊敬,这也是招致的一法”。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清华大学能在短时间内得到长足的进步。

回过头来看,从梅贻琦受张伯苓鞭策后回到清华,到其担任清华校长,已经过去了16年。在这段时间里,梅贻琦的学术文化思想不断发展完善,逐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最能体现梅贻琦学术文化思想的是1941年清华大学建校30周年之际,他与潘光旦合作的《大学一解》。梅贻琦工作繁忙,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潘光旦,由潘光旦执笔写成。考虑到许多观点与当局不合,就以自己对中国传统“四书”之一《大学》的理解为名,进一步阐述其对学术文化的主张,除了在就职演说中谈到的一些观点外,还有相当多独到且深刻的见解。第一,在“人格教育”之前加了一个“全”字,即“全人格教育”。所谓“全人格”,包括智育、德育、体育、美育、群育、劳育,共六个方面,也称“六育并进”,不可偏废,缺少一个都不算全人格。梅贻琦说:“所谓整个之人格,即就比较旧派之心理学者之见解,至少应有知、情、志三个方面,而此三方面皆有修明之必要。”他还解释,所谓“智育”,是课堂上的教学,一年级的课程要让重要的教授担任,课外则应给学生独立摸索的时间。所谓“德育”,核心是爱国和全人格,让学生努力完善自己。所谓“体育”,不是造就几个跑多快、跳多高和臂腿多粗的选手,而是全人格中的一个目标。所谓“美育”,是在哲学、中文、外语、心理学、体育等课程中,设置增进青年对我国文化的了解及陶冶青年性格的内容。所谓“群育”,是抽出时间,让师生经常聚会,陶冶性情,增进友谊。因为个人修养之功,有赖于自己的努力者固半,友朋之督励者亦半。所谓“劳育”,不是着眼于让学生参加多少体力劳动,而是养成吃苦耐劳的精神。只有这样,才能担负起大任。

《大学一解》既收入《梅贻琦教育论著选》,也收入《潘光旦选集》。在文章的最后,谈到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梅贻琦留下了一段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至善之界说难言也,姑舍而不论。然‘明明德’与‘新民’二大目的固不难了解而实行者,然洵如上文所论,则今日之大学教育,于‘明明德’一方面,了解犹颇有未尽,践履犹颇有不力者,而不尽不力者,要有三端;于‘新民’一方面亦然。其不尽力者要有二端。不尽者尽之,不力者力之,是今日大学教育之要图也?是《大学一解》之所为作也。”写《大学一解》,是针对当时大学在“明明德”方面了解不到位、践行很不力的问题。让不力者力之、不尽者尽之,是大学教育努力的方向。梅贻琦担任清华大学校长17年(包括西南联大八年),让清华跻身世界名校行列,很值得人们深思和研究。

(作者单位:云南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