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倏忽一瞬。

银川的街头,除了独具风情的伊斯兰建筑外,几乎与中国其他任何一座城市没什么区别。当落日的最后一道余晖在天边隐去时,闪烁的霓虹与喧闹的街市便开始热烈地表达这座城市的繁华。曾经,这里是一个王朝怦然跳动的心脏。在那鳞次栉比的宫阙中,一位身着白袍的帝王,用凛然刚毅的目光凝望绵亘在贺兰山上的天际线,踌躇满志。

可是,人有生死,国有兴亡。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时间面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

西夏故国今何在?唯见黄河空自流。蒙古铁骑的马蹄踏碎了这个曾与宋辽鼎足而立的王国,都城消失了,党项人消失了,徒留贺兰山下的几座陵台矗立在朔漠卷地的风沙里。

茶的诱惑

明人王廷相在《严茶议》中写道:“茶之为物,西戎,吐蕃古今皆仰给之。以其腥肉之物,非茶不消,青稞之熟,非茶不解,故不能不赖于此。”

西夏国位于宋西北边境,其创建者李元昊是党项羌人的后裔。“羌”是和华夏族一样古老的西部民族之一,《说文解字·羊部》释其本义为“大禹西羌牧羊人也”,世代以游牧为生。因此,他们的饮食结构也相对单一,多是肉类和乳制品。《旧唐书》称党项羌人“畜牦牛、马、驴、羊,以供其食,不知稼穑,土无五谷”。

夏人常年“羶肉酪浆”,肠胃自是油腻。不过,祖先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们,饮茶可消食解腻。早在南北朝,由党项人的先祖鲜卑人拓跋氏建立的北魏就有饮茶之习,并戏称茶为“酪奴”。

名臣王肃初仕北魏时,吃不惯当地的羊肉及奶类食品,还保留着吃鱼喝茶的生活习惯。有人说他喝起茶来能喝一斗(一斗为10L,1L约1.5kg),便送他个“漏卮”的绰号。“漏卮”是古代一种带有漏孔的盛酒器,如此比喻,可见王肃的海量。多年后他已适应了当地生活方式,有一次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召他参加宫宴,他吃了不少羊肉酪粥。拓跋宏问道:“你来自中原地区,羊肉跟鱼羹相比如何?茶跟酪相比如何?”他回答得很巧妙:“羊是陆上的美食,鱼是水里的美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都是好东西。从滋味来说,却有优劣之分。羊好比齐鲁这样的大国,鱼好比邾莒这样的小国。唯独茶不好比喻,只能给酪作奴。”

王肃的这番言论把茶矮化了,但茶的确是肉类食品的最佳伴侣。现代科学研究也表明,茶中富含茶多酚、咖啡碱、维生素、氨基酸等多种有助消化的功能性成分,尤其是咖啡碱能刺激胃液分泌,增进食欲。

“夷人不可一日无茶以生。”茶已是西夏人生活的必需品,犹如阳光空气。“铛鼎器皿盔,碗匙筷子勺。娴友茶酒先,亲食米面堪。”一本叫《碎金》的西夏文集子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富有人情味的生活片段:好友相聚饮宴,桌上食器陈列。先上茶、酒,再吃主食,主宾热络。此外,在关于西夏的文献记载及考古发掘中,也发现了茶臼、茶铫、茶砵、茶垫、茶托等功能齐备的茶器。

茶,以一种温和且不经意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党项人。然而,这种他们须臾不可或缺的植物却对生长环境甚是挑剔,只生长在气候温暖湿润的南方,而这片地域又历来处于中央王朝的有效控制中。自唐起,随着茶业的勃兴,朝廷从茶中看到了广阔的“钱”景。贞元九年(793),朝廷始创“税茶法”,形成定制,后又演变成国家茶叶专卖制“榷茶制”。不过,“榷茶制”随着发起者王涯的人头落地,没多久就夭折了。入宋后,这种制度才真正发展完备,并且多了一重关乎国家安全的政治属性——以茶博马。

有宋一代,西有夏,北有辽、金,边境很不太平。强大的游牧民族的目光像一把把利剑,贪婪地反复打量宋这只甘腴肥美的猎物,众目睽睽之下,宋廷如坐针毡。自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之后,这个王朝就成了文人的天堂,如同一名弱不禁风的书生,全然没有唐代那种“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情壮志。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宋常常疲于应付。面对现实,宋朝文人们纷纷思考:夷狄有马却缺茶,大宋有茶却缺马,以我之茶,换彼之马,则可互通有无,各得其所。

起初,朝廷购马均用铜钱。流入边地的铜钱,熔化后就是铸造兵器的天然材料,此举无异于花钱给自己买危险。意识到这点后,宋廷在太平兴国八年(983)开始改用茶、缯帛、香药、瓷器等交换边地的战马、香料、药材。这种交易方式虽原始,却比较保险,以茶牵夏人之口,是治边的一张好牌。

自景德四年(1007)开始,宋廷先后在保安军(今陕西志丹)、镇戎军(今宁夏固原)高平寨设榷场,开展互市,边贸一度繁荣。不过,这种短暂的繁荣是以夏对宋的忠诚与服从为前提的。

为茶而战

宋初,党项人就很不安分。他们很好地遗传了其鲜卑祖先桀骜不驯的基因,割据西北,不时来犯边扰民。出于令百姓休养生息的考虑,宋对夏一直都实行“羁縻政策”,每年向其提供丰厚的岁赐,以示怀柔。

但是,夏对宋的臣服始终口是心非。政权传到李德明时,夏渐渐显露出野心。李德明南击吐蕃,西攻回鹘,致力于扩张版图。1020年,他定都怀远镇(今宁夏银川),并将其更名为兴州。对宋、辽虽还是不动声色地称臣,但他早已把自己当成了一国之君。

李德明的独子李元昊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是黄毛小儿时,他对父亲臣宋就深感不满。1032年元昊即位,野心愈发膨胀,牵引着他在反宋自立的路上越走越远。他先是弃李姓,自号嵬名氏,并启用自己的年号。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他建宫殿、立官制、定兵制、造文字,颁布“秃发令”,还四处攻城略地,把疆域拓至“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的广阔区域。这一系列举动无疑是要跟宋彻底划清界限,然后自立门户。

日渐丰满的羽翼,终于让元昊在1038年的秋天“振翮高飞”。龙袍加身的元昊,尊号“始文英武兴礼建法仁孝皇帝”,国称“大夏”,改元“天授礼法延祚”,建都兴庆(今银川市)。随后,他向宋廷要求“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希望宋廷承认大夏为独立国家。

得知元昊称帝,又惊又气的宋廷马上就对夏实施了关闭榷场、禁绝贸易的经济制裁。互市的停止,无异于给了夏人当头一棒。在夏人看来,如春色般怡人的茶简直就是荒漠里的绿洲,给人希望,让人心安。但是,当这种早已习以为常的香气突然被从生活中无情地抹去时,他们内心从失落到煎熬,激愤便油然而生。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放眼望去,绵延两万余里的广阔疆域尽是苍沙广漠,还有寸草不生的戈壁,单调荒凉。而同饮一条黄河水的宋朝却是一派稻香鱼肥、物阜民丰的景象,就连引车卖浆者流也能随时随地喝到茶。

贫瘠的现实与强烈的渴望不断地摩擦碰撞,刺激着西夏人骨子里生来就有的狼性基因。他们相信,胯下的战马和手中的弯刀能帮助他们改善恶劣的生存环境。于是,望着漫天飞卷的黄沙,他们解开紧勒的缰绳,把马鞭指向了东方……

从此,边境上商贩如织的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刀光剑影,鲜血飞溅。战争的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冰冷的利刃穿透铠甲,渐渐有了腥红的温热。

1040—1042年,夏宋之间经历了三次大规模交战。尽管西夏三战三胜,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西夏挑起战事,不为扩张领土,只为掠夺财物,这其中就有他们念念不忘的茶。仗打得昏天黑地,而战利品与先前的“岁赐”及榷场贸易的获利相比,不仅微不足道,且得不偿失。与编制完备的宋军不同,夏军多非正规军。这些士兵平日耕地放牧或从事杂役,战时则由部落首领集结带领,自备粮草,上阵杀敌。除了伤亡惨重,家底原本就不太殷实的西夏,国内更是田园荒芜,百姓“食无茶,衣帛贵”,民怨沸腾。

夏宋交战,徒劳无功。它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赢家——夏打败了宋,最终却被茶“打败”。没了岁赐,关了榷场,连年征战让西夏的经济很快捉襟见肘。经历了无数流血牺牲后,西夏不得不向宋抛出橄榄枝,遣使和议,元气大伤的宋自然顺水推舟,和议书上的落款是“庆历四年”。

于宋而言,和议绝对称得上是划算的好生意:无非是多送些钱货,就算割地也在所不惜,而且西夏还会俯首称臣。这样一来,不但赚足了面子,也以最低的成本换来边境和平,40年前与辽的“澶渊之盟”就是成功的先例。

按照和议条款,宋每年赐西夏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两万斤。逢年过节及元昊生日,另赐银两万两、银器两千两、绢两万匹、衣着两千套、茶一万斤。当然,西夏百姓最关心也最喜闻乐见的是榷场重开,贸易恢复,他们又能喝上茶了!

796年后,似曾相识的一幕重演。这一次,中央王朝的对手是同样爱茶至深的“英夷”(清人对英国人的蔑称)以及“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次,他们才是真的输了。

人去茶犹香

夏日的清晨,我怀着朝谒的心情,站在了西夏三号陵前,我是这天最早的一批游客。

不像闷热的南方,即将入秋的塞北已是凉爽怡人。宽阔的神道笔直地向前延伸,通往另一个幽冥世界。三号陵即泰陵,正是元昊英魂的最终归宿。这坐拥15万平方米的墓茔,建筑虽多已圮毁崩坏,但从示意图及残构中依然可以想象当年的帝王气象。

穿过坍塌的月城进入内城,一座兀立的陵台投下了浑厚的影子。这座山丘状的陵台,历经风霜与岁月的剥蚀露出了苍凉的土色,但极目四野的茫茫戈壁却令它雄姿不减。

我默默地靠近陵台仰望,斑驳粗砺的土墙尽是风化的沙石,摇摇欲坠,成排的柱孔布满周身,更添几分疮痍,就像一只只空洞冰冷的眼睛,在时间深处凝望。杂草从柱孔里调皮地探出,随风摇摆,似是自鸣得意,又似摇头叹息。

周遭仍然空旷静寂。晨风轻拂,稀疏的乱草丛里露出了碎砖乱瓦,上面精美的花纹清晰可辨。远处飞来一只乌鸦,停在残垣上,悠闲地踱步。此情此景,生动地演绎了古诗词里的凄美与哀愁。千百年来,无数寒鸦去去来来,蔓草枯了又生。“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也许,长眠于此的元昊早已料到,玉楼金殿,万里江山,还有他自己,终将化为一抔尘土,而只有死亡才能得到最永久的纪念。

滔滔黄河水,奔流如昨,不舍昼夜。苍苍贺兰山,屹立依旧,雄浑苍郁。时间无情地带走了这个嗜茶如命的民族以及关于它的所有秘密,留给我们一片残破的陵园和一个王朝模糊的背影,凝固在如血的斜阳里。

马蹄声碎,西夏灰飞烟灭,淡淡茶烟却在回民的“三泡台”里得到了延续。

早有耳闻,手抓羊肉、八宝茶是回乡美食的绝配。于是,华灯初上时分,我在一家清真餐厅里体验了一番回乡生活。大快朵颐后,热情好客的回族姑娘端上了一盅热腾腾的八宝茶。红色的枸杞和沙枣,褐色的葡萄干和桂圆肉,淡黄的核桃仁和苹果片,还有白色的芝麻,围拥着翠绿的茶,花团锦簇。轻啜一口,香甜润喉,一解羊肉的油腻。

晚饭后,路过一家大排档,门前坐满了食客。他们一手握着冰啤,一手抓着羊肉串,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把西北人的豪放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经意间,我瞥见瓶身上笔画繁复的西夏文,牌子就叫“西夏啤酒”。

本来,茶与酒就是平凡生活的一部分。过去,西夏曾是。现在,当然也是。

(作者单位:茶道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