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的文学家们很早就意识到城市的声音是富于个性的,有其独特的况味。陆游在《临安春雨初霁》中记录南宋都城的声音,“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小巷深处的叫卖声中充满南方城市特有的湿润感。18世纪的英国散文家约瑟夫·阿狄生,说第一次到伦敦的外地人,最感到吃惊的莫过于伦敦的叫卖声。有人说刚到伦敦的第一周里,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声音,挥之不去,简直连觉都睡不成;当然也有人认为这种城市的喧嚣动听至极,甚至超过云雀的天籁之音。古都北京的竹枝词中,所记录的城市声音以叫卖声最有地域特色,夏日卖酸梅汤的清脆铜盏声,如“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冬夜里硬面饽饽的叫卖声,如“深夜谁家和面起,冲风唤卖一声声”,都是北京特有的声音,也成为每代人不可替代的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驼铃叮咚

古都北京的街头,有一种声音是别的大城市中绝不会听到的:叮咚作响的驼铃声。循声望去,你会看见一群骆驼不急不忙地向你踱来,这就是北京特有的驼队。邓云乡说,住在南方城市里的人,很少看到骡马一类的大牲口,更别说骆驼了。如果有人拉一匹骆驼往南京路上一站,准能吸引成千上万的人来围观。1930年代,有人在大世界舞台上唱《昭君和番》,把真的骆驼牵到舞台上,就成为新闻上了报纸。这在“老北京”看来,大概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骆驼在冬日的北京街头最为常见,贺昌群的《旧京速写》中说,“最能显示这古城的风光的,是当日长人静,偶然一二辆骡车的铁轮徐转声,和骆驼颈铃的如丧钟的动摇声,或是小棚屋里送出来的面棒的拍拍声,在沉静的空气中,响应得更加沉静”。

驼铃声之所以会成为北京的特色,主要是出于用骆驼运输煤炭的需要。金受申说北京的煤炭主要产于门头沟,从门头沟的煤窑上将煤运到车站附近,装车运往京津两地的话,这一过程中会产生一个问题:由于这十几里路特别难走,所以脚力费用甚至超过了车站到北京的运费。因此,最为经济的运输方式就是用驼队运输。北京的骆驼,脖子上多挂有很响的铁铃铛。在外行人的耳中,驼铃声无非叮叮当当,但据说每户的铃铛声音都不一样,养骆驼的人能分辨出自家骆驼的铃声。旧时还有老匠人专门以修理铃铛为生,遇到哑铃,也能给它修好。北京秋冬多风沙天,在漫天黄沙中,远远走来的驼队,驮着煤从西直门、平则门蹒跚入城,确实有其独特的韵味。

驼铃声代表了北京特有的一种城市文化性格,郑振铎在《北平》中这样总结骆驼的象征意味:“那生活是舒适、缓慢、吟味、享受,却绝对的不紧张。你见过一串的骆驼走过么?安稳、和平,一步步的随着一声声丁当丁当的大颈铃向前走;不匆忙,不停顿;那些大动物的眼里,表现的是那末和平而宽容,负重而忍辱的性情。这便是北平生活的象征。”驼铃声也是缓慢柔和的,它与古都的气质倒是极为契合。难怪北京的作家们对骆驼有着独特的情感,老舍为他笔下的人力车夫安排了一个“骆驼祥子”的外号;周作人、废名为他们的文学期刊定名《骆驼草》;而林海音则在《城南旧事》中,以骆驼拉开了回忆老北京的序幕。

北京的奇特之处在于它所容纳的声音是多样的,老向在《难认识的北平》中称,“北平有海一般的伟大,似乎没有空间与时间的划分。他能古今并容,新旧兼收,极冲突,极矛盾的现象,在他是受之泰然,半点不调和也没有”。老向“听”出的这一结论来自北京街道特有的车声,这里有汽车、电车、脚踏车、落伍的四轮马车同时出入,还夹杂着红绿轿、驴驮子。这些跨越了几个时代的交通工具在一起挤挤攘攘:“妙在骂只管骂,嚷只管嚷,终于是风平浪静的各奔前程,谁也不会忌恨谁,谁也不想消灭谁。”现代城市在发展中必须牺牲一些东西,工业文明对农业社会古老情趣的破坏是不可避免的,这使得城市的现代化过程看上去残酷且令人伤感,怀旧成为城市的经典话题。但北京是充满温情与宽容的,当驼铃声和电车铃声同时响起,便构成了北京特有的城市交响曲。

一岁货声

北京的乡邦文献中有一本颇为特别的小书——《一岁货声》,编者闲园鞠农用此书记录了北京街头一年四季的叫卖声,薄薄一册翻完,读者会如同身处北京胡同的寻常人家,在小贩们悠扬的叫卖声中经历了季节的更替,并体味到普通市民生活的风味。

周作人于友人处借得这本小书,读来兴趣盎然,能于城市叫卖声中“常常的感到北京生活的风趣”,这种风趣是平民生活独有的,说不上有多富丽堂皇,但自有一种丰厚温润的味道。张恨水说起北京的市声,也赞其大部分都能给人一种喜悦:“我也走过不少的南北码头,所听到的小贩的吆唤声,没有任何一地能赛过北平的……至于字句多的,那一份优美,就举不胜举,有的简直是一首歌谣。”譬如北京的粥铺,早上也带卖“油炸桧”,虽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吃食,但叫卖的内容却可以称得上“艺术”:“喝粥咧,喝粥咧,十里香粥热的咧。炸了一个焦咧,烹了一个脆咧,脆咧焦咧,像个小粮船的咧,好大的个儿咧。锅炒的果咧,油又香咧,面又白咧,扔在锅来漂起来咧。白又胖咧,胖又白咧,赛过烧鹅的咧,一个大的油炸的果咧。水饭咧,豆儿多咧,子母原汤儿绿豆的饭咧。”这一长串叫卖声,不也相当于一首绝妙好词吗?

至于一年之中,随着光阴流转,不断变换的叫卖声,本身所具有的诗情画意,更是文人钟情于它的重要原因。春天卖小金鱼儿,夏天卖雪花酪,秋天上场的是“喝了蜜的大柿子”,冬天糖葫芦在“葫芦儿——刚蘸得”的叫卖声中隆重登场。北方的冬虽然寒冷荒凉,但邓云乡称旧时北京的冬夜中,有四种声音可以入诗,作为歌风的好题材,一是卖硬面饽饽的,二是卖萝卜的,三是卖半空儿的,四是卖煤油的。“萝卜赛梨啊——辣了换”“半空儿——多给”……其声均能穿破夜空,飘扬于长长的胡同之中,成为北京特有的城市诗歌。

北京小贩的叫卖声被视为艺术,是因为它最能体现北京话具有的音乐性和幽默感。1929年,旅居北京的作曲家阿甫夏洛穆夫创作了交响诗《北平胡同》,这首京味儿十足的交响曲,灵感来源之一便是胡同小贩的叫卖声,作品中直接收录有胡同里从早到晚的各种音响。纪果庵说北京“货声”的特点是“悠然而不忙碌,隽永而顿挫”,给人一种从容舒适之感。既有韵律,又借助特有的幽默感,起到广告的作用。譬如卖桃子的水果小贩,叫卖的是,“玛瑙红的蜜桃来噎哎……块儿大,瓤儿就多,错认的蜜蜂去搭窝”,比一般的广告词有趣味得多;而卖砂锅的叫卖“咿喓咦喓呕喔喔㖃㖃沙锅哟㖃”则完全借助衬字制造韵律,纪果庵以为简直有点像言菊朋的戏词了。

货声不单单是审美的对象,叫卖声的韵味更引发了对声音背后的“人”的兴趣,穿梭于胡同中的小贩带着他们的叫卖声走进文学。许地山的《春桃》写北京城内以收废品为生的春桃,成天叫着“烂字纸换取灯儿”穿梭于北京的大街小巷,但贫寒的生活也未能磨灭她身上的仁义慈悲;萧乾的《邓山东》写一个在北京谋生的山东小贩,他“三大一包哇,两大一包哇,小炸食呀,炸得焦啊……”的叫卖声,是小学生们心目中最动听的音乐。小贩所贩卖的东西看似微不足道,却最能代表一座城市中市民日常的生活形态。能听到并记录这些声音的写作者们,对城市的平民想必有一份别样的关切。

一岁货声,记录的是城市中最为日常的声音,也是城市记忆中最令人动情的部分。

京腔京韵

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河北保定的勾腿子”,这话当然未必人人赞同,但北京话的特色确实鲜明,“京片子”流利爽脆,有其独特的魅力,也深受文学家们的喜爱,虽然有时候过了头也不免有些“贫”与“油”。

萧乾对北京话情有独钟,说自己在20世纪50年代时为了听点纯粹的北京话,常常去前门赶相声大会,那时说相声的还能用纯北京话表演,不像后来大多使用普通话了,因为北京城不断扩大,能听懂并欣赏纯北京话的“老北京”已成“少数民族”了。萧乾总结北京话的魅力,首先就是委婉,比如,你往柜台前一站,伙计立刻上来打招呼:“哪件可您的心意?”看你不想买,又会安慰,“您随便儿看,买不买没关系”,总之是让人觉得贴心妥帖。其次,北京话漂亮亲切,比如夸朋友的女儿漂亮,一般都说:“长得多漂亮啊!”北京人可不这么简单,他们会先来一声“哟”表惊叹,然后再夸:“瞧您这闺女模样儿出落得多水灵啊!”北京话里最出名的儿化音,一个简单的“儿”字,就能改变一整句话的语气,使得话语变得亲切委婉起来。当然北京人骂起街来,京白就没那么委婉动听了。但即便是骂人,北京话也有自己的特点,那就是以骂人不带脏字为最高境界。萧乾说有一次他骑车路过东交民巷,因为路滑车一歪,差点儿撞到另一位骑车的仁兄,那位斜着眼瞅了他一眼说:“嗨,别在这儿练车呀!”一句话,就把他骑车的资格彻底否定了。

说起北京话,老舍当然是行家,他将北京话加以提炼,改造成一种书面化的语言,但能不失其活泼流利的韵律和浓厚的生活气息。《离婚》中写一个热心肠的北京大妈,嘱咐自家房屋的租客种种注意事项:“壶放着吧,明儿早晨再给我。还出去不出去?我可要去关街门啦。早睡惯了,一黑就想躺下。明儿倒水的来叫他给你们倒一挑儿。有缸啊?六个子儿一挑,零倒,包月也好;甜水。”而租客老李要想赶上老太太的话,有点像骆驼想追电车:“六个子,谢谢,有缸,不出去,上门。”这场景,想必大多数来京的外地人都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北京话的艺术感,体现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邓云乡说小饭馆的嘈杂声中也有最珍贵的乐章:“您来啦,这边请!您吃点儿什么?来个熘肝尖……再来个酸辣汤?木樨汤?要末给您来个高汤卧果儿,加两根豌豆苗儿,吃个鲜劲儿……两小碗饭,您甭说,我都知道,要不怎么叫老主顾哪?”这是“跑堂交响曲”的第一乐章,还有“三吊六”“五吊四”等,那是口头报账的第二乐章,都是能叫人永久怀念的。

至于说惯了北京话的“老北京”,伶牙俐齿,有些轻薄之徒,难免产生一种“优越感”。邓云乡说回忆起自己十来岁刚来北京,因为一口乡音,就没少受小朋友的嘲笑。“老北京”对外地人的口音的嘲笑,一曰怯,二曰南腔北调,总之都是看不上的。笑话起外地人的口音来颇不留情面。

京腔京韵当然还包括京剧、相声、京韵大鼓、评书……这些都是当之无愧的声音的艺术。张恨水的《记者外传》中写外地来京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首先想的便是小小地奢侈一把,去戏院听一回梅兰芳。《四世同堂》中的祁老太爷,有自己的消夏方式,他会在午觉后慢慢走到护国寺,“那里的天王殿上,在没有庙会的日子,有评讲《施公案》或《三侠五义》的;老人可以泡一壶茶,听几回书。那里的殿宇很高很深,老有溜溜的小风,可以教老人避暑。等到太阳偏西了,他慢慢的走回来,给小顺儿和妞子带回一两块豌豆黄或两三个香瓜”。暑天对于北京的戏迷来说,也是最有耳福的时候,戏园子的戏好,名角儿都唱两出,夜戏散场已是深夜,听众们哼着《四郎探母》或是“一马离了西凉界”,在微微的凉风中各自归家。那袅袅余音,似乎一直延续至今。

(作者单位: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