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书法大国,我国历来对书法很重视,甚至把字体和书写者个人的品性合而观之,认为“字如其人”。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精心塑造了各具面貌的金陵十二钗,她们房中悬挂的书法和她们的性情、经历可有联系?

先看秦可卿房中的书法。《红楼梦》第五回中,宝玉睡午觉先去的是宁国府上房,迎面是鼓励苦读勤学的《燃藜图》,两边的对联写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副对联大概用隶书较为恰当,要在社会上达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程度,恐怕得面面俱圆,正像隶书,没有特别鲜明的波磔棱角,而且看起来方方正正的,一副大人君子的岸然之貌。但是天真未凿的宝玉看了这个就头疼,吵着不住这里,秦可卿让他到了自己屋里。房中挂的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对联是秦观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这副对联该用什么书体?如果是行书,行云流水中带点微醺的潇洒,但是画也醉,书也醉,有点重复了。秦可卿屋子中的陈设,不仅穷奢极欲,而且都和帝王家有关,所以得给这副对联另找一个书体出处,大概莫过瘦金体最妙。瘦金体作为书画皇帝宋徽宗独创的极具个性的字体,纤细瘦劲,风姿绰约,侧锋如兰竹。瘦金体不仅和秦可卿房中陈设相得益彰,书体又有翩翩之态,“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像她的外形“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而且瘦金体美中带有刚锋,所谓“如屈铁断金”,实际上也符合秦可卿的性格,“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

探春房中的对联书体最无悬念,西墙正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对联是颜鲁公墨迹“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是颜真卿楷书无疑了。但是有意味的是,为什么探春喜欢楷书,又喜欢颜真卿?

首先,颜真卿打破了自晋“二王”(王羲之、王献之)之后400年的书法风气,开拓出一种磅礴大气的书风。“大气”正契合探春之心,“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大房、大案、斗大花囊,房中摆设一切以大为美,自然对颜体的“大气”惺惺相惜。

其次,颜真卿品性端方。安史之乱后,李亨派左司郎中李巽祭宗庙,在祝词上署名“嗣皇帝”,当时唐玄宗还在四川避难,颜真卿提出异议说:“上皇在蜀,可乎?”礼仪使崔器立即报告李亨,获准更改。可见颜真卿严遵法度,即使对新皇帝也不徇私阿谀。探春理家之时,蠲除贾环和贾兰在学堂里吃点心或者买纸笔的八两银子,又坚持只给自己的母舅赵国基拨20两丧葬银子,即使母亲赵姨娘跑来撒泼,李纨劝解,平儿传王熙凤的话“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都“咬定青山不放松”,坚决照章办事,这种较真劲儿看来和颜真卿不遑多让。

最后,颜真卿可谓唐朝的中流砥柱、股肱之臣。安史之乱时,颜真卿率义军对抗叛军,一度光复河北,唐代宗时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人称“颜鲁公”。探春年少而有奇志,自言“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抄检大观园时,又悲叹“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尽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正因为她这样的志向和眼界,批书的脂砚斋才慨叹:“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至至流散也。”颜真卿的书法和为人都堪称范式,而“挽狂澜于既倒”则是曹雪芹塑造探春这一人物形象时所隐含的期待,因此他让这样一位姑娘喜欢浑厚强劲、饶有筋骨的颜体,把颜真卿坚强雄健的魂魄、元气淋漓的人生、瑰丽阔大的境界作为探春性格的暗写。

《红楼梦》第八十九回,宝玉到潇湘馆看望黛玉,“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上写着:‘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这副对联不是古董而是新写的,看来是出于林妹妹的手笔,用什么书体写来较好?《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中妙玉请宝黛钗吃茶,递与黛玉的茶具形似钵而小,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䀉”,或许这副对联可以考虑用“垂珠小篆”。

但是考诸中国书法史并没有“垂珠小篆”这一书体。孟宝跃教授认为这是曹雪芹根据林黛玉的身世和性格为她“量身定做”的。“篆书没有撇捺,多垂直向下的笔画。这种笔画又分为两类,一为悬针,收笔比较尖;一为垂露,收笔稍加顿挫,形似露珠。曹雪芹起‘垂珠小篆’之名当是以垂露之形喻黛玉整日泪珠不断之状,明显是想借用‘垂珠小篆’来表明黛玉本是‘绛珠草’的化身以及她好哭的性格。细品‘绛珠’二字实有‘血泪’的含义。”

我当时初听这番高论,激赏不已,还建议他作为书法家,应该把这种“垂珠篆字”模拟出来,让大家品评。没想到孟教授早就写好了,解释道,在创作这幅作品时候,他想到《新莽嘉量》上的篆书线条多呈现断裂的模样,有的竟如垂落的眼泪一般,正好与“垂珠小篆”意合,可以有效地表达“眼空蓄泪泪空垂”“抛珠滚玉只偷潸”以及“彩线难收面上珠”等意象。为合自然,他把这种意象也多表现在下垂的竖画上。林黛玉“题帕三绝”句句是泪,故而孟教授所书写的“绿窗青史”对联也字字带泪。

我看这幅字婉转细长,有林妹妹弱不胜衣之态。尤其是“绿窗明月在”的“在”字,左边很像一盏风中摇曳的灯烛,使人不期然想起林黛玉《秋窗风雨夕》的“孤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夜未眠”,而正因未眠,才能见到绿色窗纱映衬的一轮明月,发思古之幽情,感人事之代谢,喟叹“青史古人空”吧!

(作者单位:广西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