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我向来是喜爱古村古镇的,独爱江南自然的人文生态。自古东南形胜、人文荟萃,像古代大儒一样深藏功与名的村镇不在少数,隐于富春江畔的深澳古村便是其中之一。

深澳古村是典型的江南古村落,位于浙江杭州桐庐江南镇东部,东靠富阳区,南接凤川镇,北临富春江,是申屠姓家族的血缘村,村民以此姓者居多。这里的自然风貌、秀美景色,令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沉醉。韦庄的“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纪昀的“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描绘的都是这里的山水。韦庄说“画不如”,那要看谁画了。据说,黄公望的传世之作《富春山居图》即取景于此。依大师的审美眼光,想来是不会选错地方着墨落笔的。

我到访深澳古村时正值五一假期,这里春和景明,满目苍翠。古村以一块牌坊为地标,其左边便是古朴雅致的申屠氏宗祠攸叙堂。攸叙堂于南宋淳祐九年(1249)兴建,明正统六年(1441)重建,后历经五次重修。祠堂坐北朝南,五间三进,以卵石砌成“观音兜”式屏风墙,占地面积900余平方米。宗祠采用方形石柱,门楣阔气,是典型的徽派建筑样式,呈现一派历史沧桑的厚重感。步入庭院,中堂上方黑匾高悬,“攸叙堂”三个字仿若三条金龙盘踞其上。黑匾下方悬挂着申屠氏始祖及其夫人的彩绘画像,装裱在精美的相框中。宅子四周梁上悬挂着一盏盏六角仿古宫灯,流泻着柔和的光,向申屠子嗣昭彰昔日申屠家族的人丁兴旺以及先祖的嘉言懿行。书于堂壁之上的“宜俭不宜奢,当念物力维艰”“闺训不严,责在父母”等申屠氏家训如鼓槌声声敲击人心。

说起申屠氏的渊源,可追溯至西汉名臣申屠嘉。申屠嘉是五朝元老,自汉高祖刘邦起兵时便誓死追随。刘邦过世时,功臣良将大多业已死去,他便成了汉王朝的中流砥柱,履任丞相一职。申屠嘉为朝廷尽忠50余年,善于诤谏,以刚正不阿著称。其忠君、爱国之大义像一滴炽热的血液留在了申屠家族的血脉里,流淌至今。

古村并不算宏大,也没有过度商业化,基本保持着古旧的模样。沿着卵石铺成的村道随性走着,蜿蜒的巷弄宛若棋盘,而林立的古宅便是其中的棋子。我注意到街道的旁边常有一些往下延伸的台阶,顺着台阶往下走,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水沟。溪水潺湲,从青石缝隙间流过,如璎珞碰撞,又如银铃摇曳;再仔细听,宛若申屠氏先人自古走来的跫音。这声音似有种魔力,不绝于耳。透过如白练般明净的溪水,似乎可以看到古时百姓浣纱、捣衣、净菜的倒影。

溪水如淘气的孩子,一骨碌钻进了一个张开嘴巴样的口子。我问了当地人,这叫作“澳口”,用作汲水、洗濯,是深澳村800米暗渠的一部分。“澳口”拱顶用卵石筑成,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排布极有规律。当地人将暗渠称为“澳”,“澳”深藏地下,深澳村由此得名。早在宋朝建村时,申屠氏先人早已种下了“智慧果”——先造水系,再建住家。地下水系分为暗流、明沟、坎井、水塘、溪流五个立体交叉的层次,将饮用水、生活用水和污水分开处理,构成了独立而精密的给排水系统。这一凝聚着古人创造性智慧的水利工程,传递着申屠氏先人“天人合一、节能致用”的环保理念,堪称古村建筑构造的一大特色。不仅如此,听村民说,古代深澳人洗脸、浣衣、濯菜均有定时,互不影响,有条不紊。以前曾听说不少古村因水源问题常生龃龉,显然在深澳古村不存在这个问题。以和为贵,以儒兴村,是深澳古村善治的历史逻辑。

穿行在幽深的古巷,脚步不觉跨进一座古朴的建筑——怀素堂。墙垣已有些许斑驳和裂隙,这是岁月抚摸的痕迹。迈过第一道门,视野忽开阔,颇有桃花源“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之感。庭院里左右放置两口大缸,是古时用于防火的。厅堂正中的匾额上书“怀素堂”,下挂一幅兰花图,左右挂联“竹菊梅兰可养性,雪压难摧涧底松”。起初我以为这怀素堂与唐代书法家怀素有些渊源,求证后方知是文人附会。据《怀素堂记》所载,怀素堂取名源自《中庸》名句“君子素其位而行”,于清嘉庆十年(1805),由主人申屠则瓶建造。环顾四周,椽子、屋梁、木墙多已剥蚀,有种老屋子常有的淡淡的霉味,这种气味载满记忆,童年时代我在爷爷的旧书房里也闻到过。我相信,记忆是文化的一部分,而文化也可以是有味道的。

堂屋粉墙的一侧,紫檀太师椅、鸡翅木半圆桌一应俱全,仿佛旧时光依旧盘桓,不曾流逝。古色古香的梁柱、牛腿、雀替,诉说着宅子的兴替变迁。一扇门板正中的木刻画引起了我的浓厚兴趣,木刻画技法圆熟、刀工精湛,虽已风化发白,画面却清晰可辨,是一家旧时的典当行场景。一男子捧着包袱送到柜台上,柜台里身着一袭布衣的掌柜一手打着算盘,一手按着账簿,仿佛说:“拿上来即可,让我算算!”按照雕刻界的行话,这画算是线雕、浅浮雕、深浮雕、镂空雕、双面雕集大成者,是一件精美绝伦的木作艺术品。民间蕴藏的智慧往往不比庙堂之上差,只是旧时鲜有扬名的机会罢了。

江南镇镇长申屠洪平介绍,深澳的古建筑在“文革”中曾遭威胁,村民们深知家族文化传承的重要性,许多人暗地里往砖雕、木雕、石刻艺术品上糊泥抹灰,巧妙地把这些珍贵的文物掩藏了起来,许多老古董才得以完好保存。

就在怀素堂的不远处,有一家古朴而不失现代感的小院落。一个身着汉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弓着身子浇花。我们一行迎上前去,只见院子里的月季、牡丹、芍药各色花卉喷红吐绿、摇曳生姿,像是一场在阳光下开展的选美比赛。妻子向来爱花,便凑近观赏起来。一条绿荫如棚的小径,藤蔓般牵着一间古色古香的小屋,屋内两边挂着一排排色彩缤纷的汉服、古装,深衣、大氅、褙子、襦裙……如木如林,让人顿生跨越时空之感。那年轻人正是这里的主人,来自遥远的内蒙古,大学学艺术设计的他毕业后选择了这个安静的古村落,开始了他的古装设计创业之旅。充满艺术气息的屋子和院落,竟然是他独自一人设计并修葺的,种花草、铺卵石、搭木架、筑篱笆……几乎花去了他全部的积蓄。当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创业时,他略带腼腆地告诉我,这里的文化味浓厚,又很清静,特别适合搞艺术设计的人做些自己喜爱的事情。如今的他,已是不少荧屏古装大剧的服装设计师了,还在这里收获了爱情,找了一位当地的平面模特女友。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仿佛水墨画般的古建筑里一个鲜妍的色点。他已逐渐融入乡村生活,制作的艺术产品或浓或淡地带上了深澳家族文化的印记。

家族文化作为乡土文化的一部分,承载了多少代人的记忆,而文化记忆是永远不会过时的,它是后人开启古代文明宝库的一把钥匙。深澳人是真正把家族文化的传承做到了极致,从申屠嘉的“忠君爱国”,到“澳口”设计者的“敬天爱民”,再到村民们自发保护文物,深澳人始终奉行传统的儒家伦理,把家族文化中的忠孝节义世代传承了下来。按照费孝通先生的说法,乡土文化中有一种教化的权力。家族的香火赓续越久,所形成的文化积淀、教化作用越是深厚。酒是陈年的香,文化还是古老的筋道。

被中华文化浸润千百年的深澳古村,把我的视野放大到了可以看清古代大儒的背影、可以窥见古村百姓的心灵。其实,今人与古人隔着时空,也可以生活在一起的。大美,大善,大俗,大雅,这“四大”是我临别时留给深澳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