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旅顺口自古以来被称为“登津之咽喉,南卫之门户”,与山东半岛的威海港遥相呼应,对保卫渤海湾和京津等华北地区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旅顺口扼居辽东半岛南端,港口出入处狭窄而港内腹位大,常年不冻不淤,三面为丘陵山坡环绕,地势险要,利于隐蔽。清初旅顺开始驻扎水师,清末历时十年共投入430万两白银把旅顺口建成了“东洋第一军港”。“一个旅顺口,半部近代史”,旅顺口是中日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主战场。正是这样的历史,催生了一个独特的街区,即俄日侵略者的新市街、中国人的太阳沟。

中国人的小渔村

所谓的太阳沟其实不是“沟”,而是一片开阔平缓的街区。太阳沟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由将军山、牛角山、大案子山、小案子山、西炮台山环抱着,阳光充足,温暖少风,独特的地势使之形成温暖湿润的小气候。与旅顺其他地方相比,太阳沟的无霜期要短15天左右,春天早一周,杏花桃花开得最早;秋天晚一周左右,秋叶静美,可以欣赏的时间更充分。这些都增加了诗意氛围。太阳沟是山前缓慢抬升的一块坡地,区域内没有较大的河流。太阳沟呈“U”字形的地貌,植被茂盛,跟所有北方沿海城市一样,淡水不够充足。环绕的山丘低矮,涵养水量不高,常常会有沟沟坎坎。沟,在许慎《说文解字》中为“沟,水渎,广四尺,深四尺”。指“沟渠”的意思,是“沟”字本义。又有《尔雅》注,“水注谷曰沟”,泛指水道。在我国东北地区以“沟”作为地名比较常见,尤其在大连,半岛丘陵地带,沟壑纵横,民间多有“沟”名,孙家沟、棠梨沟、赵家沟、潘家沟,等等。

李鸿章在旅顺港建大坞、开洋务,规模宏大的海防工程建设,使旅顺、大连出现了近代工厂,产生了如自来水、电业、电信等近代城市基础设施。当时旅顺“店铺林立,生意兴隆”,颇具近代都市气息。但此时的太阳沟依然是一个只有十几户渔民的宁静小村庄。

关于太阳沟最早的居民鲜有记述。在《旅顺口文史资料》第二辑,由周祥令整理的《甲午战争日军暴行见闻实录》里有两位口述人提到了太阳沟。日本在中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期间出版的地图上出现了与“太阳沟”有关的字样,如“太阳河”“太阳桥”“西太阳沟”“北太阳沟”等。今天,在太阳沟西部,仍有西太阳沟堡垒。

现在旅顺人说自己是哪里人时,一般不说哪个街区,只说上沟、下沟、太阳沟。上沟、下沟的名字是根据地势高低叫的,太阳沟是相对旅顺老城区比较独立的一个街区。“沟”的说法倒是形象地说出长白山余脉到达旅顺后,伟岸的身躯变成了丘陵山谷的半岛地貌。就是现在,太阳沟人把去旧市街说成“去旅顺”,可见内心深处与其他街区的分别。

沙俄强租建市街

1897年12月15日,沙俄军舰以“还辽有功”为名强行进入旅顺港。1898年3月27日,沙俄胁迫清政府签订《中俄条约》,又称《旅大租地条约》,后又签订《续订旅大租地条约》。两个条约的主要内容是:“为保全俄国水师在中国北方海岸得有足为可恃之地,大清国大皇帝允将旅顺口、大连湾及附近水面租与俄国。唯此项所租,断不侵中国大皇帝主此地之权。”为期25年,到期可以商延;俄国在租界内享有治理地方和调度水陆各军等权利。

1899年12月,沙俄关东省总督兼驻军司令和太平洋海军司令阿列克谢耶夫为俄国人在旅顺居住区选址并进行规划。他首先否定了前两任军政长官的设想:第一任海军少将杜巴索夫看好了旅顺老市区东北角的空白地带;第二任陆军少将苏鲍季奇打算搞个拆迁,把旅顺老市区拆了再建新市区。阿列克谢耶夫选中了太阳沟,这里适合新建一个生活区:北高南低的自然地势使河水、雨水顺坡而下,不会造成积水;区域相对独立,龙河成了天然的分水岭,周边山峦环绕,形成自然屏障,安全系数高;加上这里仅有两个小村庄,大部分土地未被开垦,渔民的低矮草房拆迁补偿不大;中央是一宽敞的大平原,面积达2平方俄里,折算下来,约为2.7平方公里,约等于370个标准足球场,面向海岸,夏季时海风流通自由,适宜作为市中心。

阿列克谢耶夫对太阳沟的规划实行严格的隔离政策,将要在太阳沟建设的欧洲新市街不允许中国人居住,只允许做买卖。市中心建设大广场。周围建“关东州”长官事务所、财政局、军政局、驻军司令部、工务局、邮局、地方法院、市政府、俄清银行及旅社等公共建筑物;在广场前建设陆海军将校集会所,其庭园越过街道与海岸公园衔接;公园的东侧建市营旅馆,西侧建市营剧场;市区南部为海军将校宿舍用地,西部为陆军兵舍及将校宿舍用地;新市区的东北角设高干区,免费提供给文武官员,并允许其建造住宅。全部街道的主干线有两条:一条由西向,直到预计建筑寺院和总督官舍的高地;一条沿着西港的海岸线,顺着它的一侧拐角伸展到平地方向。此外,还有第三条大道,这条大道与海岸为直角,是广阔的林荫道。

现在看来,新市街的建设完全按照最初的规划进行,即使日俄战争后日本也几乎没有改变规划,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继续施工。比如在广场前建陆海军将校集会所,俄国人已经打好了地基,日本人在其基础上于1917年建成了“关东厅博物馆”,就是现在的旅顺博物馆。由于沙俄欲把大连建成俄国的“东方第一商港”,把旅顺建成俄国东方第一海军基地和政治中心,因此大规模营建大连和旅顺,在旅大攫取驻军权、行政权、司法权,进行了市政建设、经济掠夺和文化侵略。

日本殖民时期的“国中之国”

日俄战争后,日本把旅顺当成“关东州”的政治中心。承续沙俄对“关东州”的租借,25年租期已经过去了七年,通过《中日民四条约》,日本把租借旅大延期至99年,其目的在于:一是把旅大作为侵略中国东北的军事基地;二是把旅大建成日本对中国东北实行经济掠夺和贸易垄断的中心;三是把旅大作为推行其“大陆政策”的桥头堡;四是把旅大变成日本领土的一部分。太阳沟的“关东州厅”旧址,即被学者视为日本殖民统治大连40年的政治缩影。

日本政府不仅采纳了后藤新平的“文攻的武备”统治思想,而且对中国台湾的殖民模式成为日本殖民旅大初期的直接办法。后藤新平带来30余名“台湾总督府”的高级官僚任职于初期“关东都督府民政部”的重要岗位。他们对中国台湾土地、旧惯、人口、鸦片专卖等相关领域有着丰富的调查经验,随即开始对辽东半岛租借地内及毗邻的奉天省进行各种调查。与“满铁”、领事馆一样,“关东都督府陆军部”及后来的“关东军司令部”对东北产业进行了调查,且更侧重从军事战略角度调查东北地区的交通、水流、气象及可供军事用途的战略物资等,为日本侵占东北进而鲸吞全中国提供翔实数据。

随着有殖民经验的大批官员的到来,太阳沟成为日本在“关东州”的政治中心。日本当局通过进入“关东州”要执护照、强制登记、日本移民等一系列手段,逐步把“关东州”变成中国版图上的“国中之国”。1937年后,日本出版的地图把中国台湾、“关东州”以及朝鲜涂成和日本本土一样的颜色。随着伪满洲国的建立,原设在太阳沟的“关东军司令部”迁移至沈阳、长春,设在大连的“满铁”本社迁移至长春。随着大连城市建设的发展和完备,1937年“关东州厅”迁址大连(现人民广场1号)。至此,日本殖民旅大地区的三大政治势力本部都发生了变化,也显露出日本日益膨胀的野心。

太阳沟见证了近代中国一系列重大历史变故,日本关东军在原沙俄炮兵司令部阴谋策划“九一八”事变,板垣征四郎等人在纪凤台私邸挟持溥仪密谋成立伪满洲国,推出傀儡政权,从此开始侵占中国东北……这里有最豪华漂亮的建筑,也有震惊世界的邪恶阴谋;这里有从小学到师范学堂、从高等公学校到大学的日本殖民教育体系,有探险家大谷光瑞、学术大师罗振玉、末代皇帝溥仪、没落王公肃亲王、男装女谍川岛芳子的旧居,也有统治机构、兵营、银行、百货、学校、神宫甚至大烟加工厂。

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1945年旅顺解放初期,除了工厂、商店、医院、邮电、电业、自来水和影剧院外,俄、日建造的房屋全部由苏军接管,1955年,苏军将这些建筑物的产权全部交还中国人民解放军。自此,太阳沟区域内的建筑物70%以上为军产。

从人类记忆的层面来看,太阳沟讲述“战争与和平”最有力量。其在历史深处告诉我们,战争只会带来创伤和破坏,和平才会有建设和发展。中日甲午战争期间旅顺惨遭屠城,白骨堆山,尸横遍野:日俄战争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者,日俄两国共计阵亡20万人,中国则“吾中立国之民生息于其地者,掷生命数十万,死亡之数,过于日俄两军”。

从历史层面来看,太阳沟是日本侵华系列阴谋策源地: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酝酿成立伪满洲国等,从太阳沟开始,可以看到日本阴谋侵华的步骤和路线。清朝遗老遗少将太阳沟视为避难地,肃亲王、罗振玉、郑孝胥、溥仪、溥伟等在这里与日本勾结谋划复辟。在20世纪的57年中,日俄(苏)在旅大两进两出,历史的书写完全记录了我国近代的屈辱与抗争。此外,太阳沟还保存了特殊时期中苏友谊的见证,比如苏军俱乐部、苏军胜利塔、中苏友谊塔等建筑物。只有民族不断的抗争,才会有今天完整宁静的太阳沟。太阳沟是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它告诉后人:“落后就要挨打。”

从文物保护的层面看,太阳沟历史文化街区弥足珍贵。保护面积约7.5平方公里,其中核心保护区占地面积约3.5平方公里,东起洞庭街,南至军港岸线,西至海军406医院,北至靠山街。区域内目前尚存俄、日侵占时期建筑353栋,文物保护单位42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处,省级保护单位16处,区级保护单位两处,区级不可移动文物18处,一般性保护建筑26处,如此密集,全国罕见。此外,街区内分布着百年古树816棵,各种乔木8700余株,林木森然,环境清幽。

与其他著名的历史文化街区相比,太阳沟的价值远未得到挖掘。1996年,旅顺实现局部对外开放。2009年,旅顺正式全面对外开放。作为完整而独特的历史文化街区,太阳沟具有明显的后发优势,太阳沟历史街区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可以预期。

(作者单位:大连艺术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