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5日,英国议会下院否决了首相特雷莎·梅所提出的英国政府与欧盟的脱欧协议,英国的脱欧前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英欧双方两年多以来的博弈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这更让全球民众难以对英国脱欧协议的圆满达成持乐观态度。即使脱欧的最终结果似乎已成定局,但是英欧关系的未来走向仍注定成为全球市场关注的焦点。

英欧关系的分分合合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许正是英欧关系的真实写照。作为最早的资本主义强国,大英帝国曾经主导着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政治格局。由于地理位置孤悬海外,从17世纪开始,“大陆均势”和“光荣孤立”就一直主导着英国对欧洲的外交政策选择,对于英国而言,保持欧洲大陆众多强国之间的势力均衡,坐观欧陆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斗争,自然最符合英国经济利益。也正是这种外交政策,主导了从拿破仑战争到两次世界大战中英国的战略立场。

尽管“二战”后,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已成明日黄花,但是以往世界霸主的矜持却使得他们根本不愿意承认曾经的美洲殖民地已经实现了对自己的超越,成为新的全球霸主,更不愿意放下身段承认自己的落后,联合他国共同对抗强大的美国。布雷顿森林会议中,凯恩斯方案在美国力推的怀特方案面前的脆败,徒让世人感叹“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相反,欧洲大陆长期的对手法德两国却最早选择冰释前嫌、携手合作。从1951年签订《巴黎条约》成立欧洲煤钢组织,再到1965年欧洲共同体的成立,欧洲大陆上曾经的世敌却成为欧洲一体化最早的践行者。

1948年,温斯顿·丘吉尔所提出的“三环外交”仍在浮夸英国在全球外交中的特殊关键角色,把英欧环置于英联邦环、英美环之后的次级位置,在很大程度上也表达了“战后”英国对于欧洲政策关注的不足。英国前首相艾登所言“大不列颠的利益是在欧洲大陆之外,所以我们的思想应穿越大西洋,到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没有了它,我们将成为生活在欧洲一个孤岛上的普通的人”,固然坚守着自亚当·斯密以来自由放任的全球化思维,却从骨子中透着对英欧关系的不屑,也成为“战后”很长一段时间英欧关系的真实写照。

“苏伊士危机”向世人显示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英帝国的外强中干,英国领导世界的梦想走向幻灭,英国也感到若继续游离于欧共体之外,会在美国对欧关系发展中逐渐被边缘化。这驱使其重新回归欧洲怀抱,以欧洲为根基,重振雄风。然而,其前后两次加入欧共体的申请都被法国总统戴高乐拒绝,英国只能联合瑞典、挪威、瑞士、奥地利、丹麦和葡萄牙组建欧洲自由贸易区,以期与欧共体抗衡。

20世纪60年代,随着联邦德国经济的迅速崛起,曾经在戴高乐时代坚决反对英国加入欧共体的法国,希望英国的加入能够形成对德国的牵制,蓬皮杜取代戴高乐成为法国总统后,英国加入欧共体也就水到渠成了。

然而很多人并不知道的是,在加入欧共体短短两年之后,英国与之前主导欧共体的法德两国的矛盾就开始激化,并在1975年举行了一场全民公投,虽然结果是绝大多数民众投票同意英国继续留在欧共体,但这根本无法弥补英欧之间的裂痕。

欧元的横空出世是欧洲经济一体化的里程碑,而英国人却视英镑为国家名片和英国辉煌历史的见证,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甚至提出“放弃英镑向欧元屈膝是对为捍卫英镑而生而战的历代祖先的背叛”。1997年,在坚持疑欧立场的保守党的强硬态度下,工党加入欧元区的最后一丝努力终告失败。在很多学者看来,英镑没能加入欧元区使得欧洲失去了一个挑战美元全球关键货币的绝佳机会,这正源于坚持“光荣孤立”的英国对于欧洲缺乏应有的认同感。

欧债危机以来,英欧矛盾日趋激化。2013年1月,英国首相卡梅伦公开宣布,将于2017年前举行全民公投,让人民决定是继续留在欧盟,还是退出欧盟。2016年6月23日,英国正式举行全民公投,6月24日公布选票,约1683万选民支持脱欧,1569万选民支持留欧,脱欧阵营领先114万张选票胜出。

多年以来,英国一贯以脱欧为借口向欧陆诸国施加压力,以寻求更大的利益,一言不合即脱欧。没想到,终有一天,假作真时真亦假,却又骑虎难下。脱欧公投后仅数日,即有破纪录的412.5万余人发起重新公投的请愿,却被政府以尊重公投结果为由拒绝。

2017年2月1日,英国议会下议院投票通过政府提交的脱欧法案,授权首相特雷莎·梅启动脱欧程序。2018年6月20日,英国议会表决通过了政府提出的《退出欧盟法案》,确立2019年3月29日正式退出欧盟后的法律框架。2018年6月26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批准脱欧法案,正式允许英国脱离欧盟。2018年11月25日上午,欧盟除英国外的27国领导人一致通过了英国脱欧协议草案。英国脱欧已成定局,无法阻挡。

误把民粹作民主

卡梅伦选择以公投的方式彻底解决英欧关系,正是英国长期以来平等自由思想的映射。1215年,《大宪章》的签署确立了英国平等自由的宪法制度,这也成为现代国家追求民主政治制度的最早尝试。经过800多年的发展演进,自由民主思想早已深入英国人的骨髓。以民主的方式保障最大群体的利益,也成为各届英国政府化解社会矛盾、争取民众支持的不二法宝。

从曼德威尔的《蜜蜂的寓言》到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众多学者详尽地论述了即使每个人都因自利之心追求自己的利益,但是凭借市场机制的自发作用,仍然能够实现社会利益的最大化这个道理。这也为英国长期以来的自由放任提供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问题就在于,英国民众在作出是否留在欧盟的判断时,偏见远甚于理智。“光荣孤立”时代日不落帝国最后的尊严和“战后”英国与欧洲一体化之间一连串的纷争几乎耗光了英国民众对欧盟的好感。坚守英镑,否决欧元,釜底抽薪的做法导致欧元对美元的挑战功亏一篑;在欧债危机关头作壁上观,不积极参与欧盟内部的危机求助方案;以全球金融中心自居,反对欧洲央行的金融监管措施;反政府民粹主义抬头,宣扬英国至上的国家中心主义……英国的种种作为更使得其与欧盟的裂痕日益加深,脱欧也就成为众多偶然事件集合的必然结果了。

次贷危机与欧债危机之后,随着经济增长速度的放缓和失业人群的不断扩大,西方民众对于以往精英群体所主导的政治体制的信赖开始动摇,在不愿意承认自身问题的心理主导下,他们更多把经济下滑归因于外国竞争和外国移民对本国就业市场的挤压以及外国文化对民族文化的渗透,进而对于以往奉为圭臬的自由市场和自由竞争产生怀疑,由此也导致民粹主义在西方社会再度兴起。除英国脱欧外,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在美墨边界修筑高墙等一系列孤立主义行为也是这一轮民粹主义兴起的典型表现。

从某种意义而言,英国脱欧仍然是金融危机的后遗症,从次贷危机到欧债危机,随着危机渗入每一名普通英国民众的生活,英国人内心的民族优越感荡然无存,而危机关头对于欧陆各国的救助责任反让英国民众“压力山大”,这一切都使得公投的最终结果倒向了脱欧的方向。

英国脱欧也是英国政党经济焦虑症的必然结果。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整个十年的劳动生产率呈现负增长,而且在全球所有高收入国家中,英国的劳动生产率降幅最大,上次出现如此糟糕的经济表现还是在两个多世纪以前。英国生产率增长在高收入国家中长期垫底的表现更令民众担忧。如果继续留在欧元区,甚至放弃坚守英镑所带来的货币政策的自主性,执行欧洲央行更为严格的物价纪律,固然有可能使英国的生产率水平温和上涨一至两个百分点,但也会制造大约150万失业人口,这是无论执政的保守党还是在野的工党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事实上,脱欧公投只是以卡梅伦和特雷莎·梅为党首的保守党顺应危机后民众对于英国在欧盟中角色和地位的不满而举行的一场豪赌,也是经济持续下滑后民众对于政府的信任和支持率降低的自然结果,这样的结果恰恰适应了民粹主义推卸危机责任的需要。尽管公投的形式看似极大地体现了民主意志,但是在民粹主义极端情绪驱使之下,却使英欧关系走上了不归路。

脱欧已无回头路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之后,英国是否应该脱离欧盟已经不再是全球民众所关注的问题,如何脱欧才是困扰英国内阁的大难题。在英国政界,关于重新举办脱欧公投的请愿呼声从未中止,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随着2019年3月29日脱欧最后时限的日益临近,避免没有任何协议的无序硬脱欧已经成为英国政府迫在眉睫的头号大事。

对于英国而言,脱欧公投结果出炉之后,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了:最大限度地保留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永久成员国身份,实行软脱欧,维持对欧经贸合作的稳定;或者决绝地无协议硬脱欧,完全把自身从欧盟割裂。然而,这两条路都荆棘密布,前途莫测。

执政的保守党从不掩饰其硬脱欧的目标,这固然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外国移民对英国就业岗位的挤占,规避英国以往在欧盟中所背负的经济责任,但也将意味着英欧之间高密度的商品与服务贸易、人员流动乃至航班都将遭遇断崖式的下滑。在英国的脱欧诉求面前,欧盟诸国也真正团结起来,强硬地应对英国的脱欧势力,反而让英国感受到势单力薄。脱离了欧盟的支持,必将进一步降低英国与美国、中国等其他国家贸易协议中的话语权,这对英国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

2018年以来,由于英国脱欧进程的不明朗,英国的商业投资持续下滑,商界信心下降,民众对于英国后续的经济前景普遍持悲观态度,经济增长进一步放缓,英镑持续走低,这更让政府感受到英国需要欧洲更甚于欧洲需要英国。硬脱欧方案已经被普遍视为一种经济自杀,而几乎遭遇全体民众包括很多保守党议员的反对,因此绝不可能继续下去。

2017年大选的失利已经给了特雷莎·梅明确的警示,强硬地脱离欧洲几乎是各方利益群体都无法接受的。2018年7月的契克斯庄园脱欧计划也就成为各方势力折中的结果,会议提出组建自由货物贸易区,从而继续与欧盟的自由贸易,这已经充分显示了保守党政府脱欧态度的软化。

事实上,即使在脱欧公投之前,英国在欧盟诸多事务中也很少扮演积极的角色。保留英镑、追求英格兰银行的货币政策独立权更是彻底打破了欧盟对英国的最后一丝幻想,从这方面而言,英欧裂痕早已存在,英国选择脱离欧盟本无悬念。

2019年1月英国议会下院否决特雷莎·梅的脱欧计划给英国的脱欧大计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甚至有可能重新开启新一轮的脱欧公投,但是这将意味着两年多的脱欧辛劳完全成为一场闹剧,这一轮风雨脱欧路只能让保守党政府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更为重要的是,折腾两年多的英国脱欧计划已经彻底葬送了英欧恢复关系的可能性,英国的脱欧已无太大回旋余地。在当今的全球经济体系中,每个国家都被纳入一个庞大的全球经济体系,独善其身几无可能。因此,在未来几个月,更多地寻求通过区域自由贸易协议最大限度维持英欧经贸协作,力争实现软脱欧,将成为英国政府最优的选择。

如果无法在2019年3月29日前达成脱欧方案,那么英国将面临硬脱欧风险。虽然在脱欧方案协商上,保守党和工党甚至保守党内部都存在诸多矛盾,但实际上各方势力都无法忍受硬脱欧方案所造成的商品、服务、投资、人员流动等各领域的巨大损失。政治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妥协,因此,各方势力大概率会在脱欧截止日前达成妥协,在最大限度地保持英欧贸易自由化的前提下,实现英欧关系的协调和稳定。

另外,早在欧债危机中,希腊等国泥足深陷,已经充分暴露了欧盟这样的非主权机制在协调成员国经济政策方面的软弱。英国的脱欧有可能开启潘多拉魔盒,成为欧盟分裂的序曲。未来欧洲分裂主义势力将会得到更多展现的机会,更多的欧盟成员国在无法达成经济或政治目标的时候,也会纷纷寻求退出欧盟,从而加速欧盟的分裂。在笔者看来,英国脱欧也许将成为欧元对美元的挑战、欧盟对美国的冲击正式宣告失败的标志。

(作者单位:天津商业大学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