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社原编委

一首骚体祭文

《祭书神文》,是鲁迅先生青年时写的一篇祭祀文字,录自周作人日记所附《柑酒听鹂笔记》,收入《鲁迅全集》的《集外集拾遗补编》。

祭文有小序、有正文,云:

上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而缀之以俚词曰:

今之夕兮除夕,香焰絪緼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兮夜长。人喧呼兮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蠹鱼。寒泉兮菊菹,狂诵《离骚》兮为君娱。君之来兮毋徐徐。君友漆妃兮管城侯。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蠹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阈兮增君羞。若弗听兮止以吴钩,示之《丘》《索》兮棘其喉。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惙惙以心忧。宁招书癖兮来诗囚,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兮,购异籍以相酬。

祭文实际是一首骚体诗,可见青年鲁迅深受《楚辞》和《文选》的影响。文中含有许多关于书籍文墨的典故,行文既庄严且潇洒,一派读书人气息,可见青年鲁迅的知识储备之厚,古文根底之好,情怀之高洁。祭文中似也含着一点幽默。

近年来,常有研究鲁迅的文章提及这篇祭文,但都没有足够的解说,少数几篇专门介绍这篇祭文的文章,也都是从研究诗歌的角度来谈的。笔者拟换一角度谈谈有关这篇祭文的几个问题。

鲁迅是否真的祭书神了

从一些谈《祭书神文》的文章看,鲁迅好像只是单纯写了此文,而并未亲身祭祀,是为写而写的,甚至有文章说“是戏作的”。我看并不是这样,鲁迅应是亲身祭了神的。

这篇《祭书神文》是一篇实际使用过的祭祀文字。这从小序中可以看出一点端倪:“上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会稽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而缀之以俚词曰:……”呈上祭品,念诵祭文,鲁迅确实是祭了神的。但也许有人会怀疑,祭文可能仅是书面文字吧,只写不祭也是有可能的。不错,实际生活中也许存在那种只写不祭的情况,但《祭书神文》不属此类。

读读周遐寿(即周作人)《鲁迅的故家》一书中的有关章节,更可以推断鲁迅确实是亲身祭了书神的。此书的第一部分《百草园》中有一节是《祭书神》,专谈祭书神事的:

旧日记从戊戌年写起,戊己两年的除夕没有什么特别记事,庚子年稍详,文曰:“晴,下午接神,夜拜像,又向诸尊长辞岁,及毕疲甚。饭后祭书神长恩,豫才兄作文祝之,稿存后,又闲谈至十一点钟睡。”

文中所引是周作人自己的日记,是庚子年除夕即公元1901年2月18日那天的。日记中所说的“豫才兄”,即鲁迅。细读这天的日记可以看出,从接神、拜像、辞岁,到祭书神,都是一件一件实际做过的,日记是据实记录的。关于拜像、辞岁二事,《鲁迅的故家》里还有详细的说明。“饭后祭书神长恩”,周作人日记里的这句话,是明明白白的,可以与《祭书神文》小序中的“祀书神长恩”一语互相印证。鲁迅不仅祭了书神,而且祭祀的时间也是严格按照绍兴习俗于除夕之时办的,并不是自己随意定的。况且,祭祀书神者,不只有鲁迅,还有周作人,《祭书神文》小序中说的“会稽戛剑生等”,就包括了周作人。周作人是以祭书神的亲历者的身份写下日记中的那些话的,所以他的话是可信的。

书神长恩是怎样的神

鲁迅祭祀的书神是怎样一个神呢?人民文学版《鲁迅全集·集外集拾遗补编·祭书神文》注4引明人笔记《致虚阁杂俎》云:“司书鬼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鼠不敢啮,蠹鱼不蛀。”可知这个书神名叫长恩,又叫“司书鬼”,其神职是掌司书籍不被鼠啮虫蛀。从“司书鬼”的“鬼”字来看,这个书神似是由某人死后变化而来的,但不知其具体来历。

据笔者查考,《致虚阁杂俎》中这段关于长恩的文字,早在宋元时人欧阳玄所著的谈鬼专书《睽车志》中就有了,这是所见最早的关于长恩的文字。这表明,至晚在宋元时代就已有祭祀长恩的习俗了。明清文献中,除了《致虚阁杂俎》,明人张岱《夜航船》卷十八《荒唐部鬼神》及清人阮葵生《茶余客话》卷十六中也有关于书神长恩的记载。《夜航船》与《睽车志》的文字基本相同。《茶余客话》则略有不同,云:“司书有鬼,名曰长恩。除夕呼其名而祭之,则不蠹。见《致虚杂俎》(即《致虚阁杂俎》)。”

长恩是个颇受古代士人青睐的神明。林则徐曾为清代藏书家庄有麟的藏书楼题名为“长恩书室”,庄氏所辑的一套丛书名为《长恩室丛书》,另一清代士人傅以礼的藏书处称为“长恩阁”,其所辑的丛书名为《长恩阁丛书》。

何以称“书鬼”为“书神”

长恩在上引古籍中被称为“司书鬼”,鲁迅却称长恩为“书神”,这一称“鬼”一称“神”,怎样解释呢?笔者认为,可从两方面来看。

其一,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鬼与神常常是不分的,“鬼神”常连称为一个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二篇《神话与传说》中说到过这种神鬼不分的情况。他在分析中国神话仅有零星遗存的原因时说,“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又云:“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若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又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中国古时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淆杂。”在中国人的心目中,鬼有时可以谓之“神”,神有时也可以谓之“鬼”,鬼神杂淆,是中国传统鬼神观的一个特点。所以,长恩既可以谓之“书鬼”,也可以谓之“书神”。鲁迅是知道长恩一向被称为“司书鬼”的,但他也知道“人鬼亦得为神祇”,所以便以“书神”来称长恩。

其二,鬼与神在传统观念中常常不分还只是一种情况,与其并行的另一种情况是,鬼与神在很多时候还是区分的,鬼是鬼,神是神,不能混淆,但有的鬼可以称为“神”。比如,鬼分善恶,善鬼代表善良、美好,恶鬼代表丑陋、凶恶,其中许多善鬼就可被称为“神”。司书鬼是保护书籍的善鬼,所以又可称为“神”。鲁迅之所以没有沿袭古籍里的叫法,称长恩为“书鬼”,除了鬼与神可以互称的原因外,更是由于长恩是善鬼,而鲁迅对这个善鬼又抱有很大的好感。“书神”,实际是鲁迅对长恩的尊称。

怎样看待鲁迅祭书神

也许有人觉得,怎么堂堂大思想家鲁迅先生也祭过神呢?信鬼神总不是一件好事吧。其实这很好理解。鲁迅写《祭书神文》时,才19岁,那时是晚清,祭祀鬼神的风气还很盛,除夕的接神、拜祖先、祭书神等,不过是社会上祭神风气中很小的一部分。鲁迅作为普通人,参加祭神活动,祭祀书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毫不足怪。这是那个时代的风气使然,超越时代倒是奇怪的了。

旧时人们祭神总有一定的功利目的,鲁迅祭书神也是有的。他是希望书神保佑自己的书籍“鼠不敢啮,蠹鱼不蛀”,完好无损。但要说鲁迅真把书籍的安全托付给了书神,当然也不是,鲁迅还是要自己料理和保护藏书的,祭书神不过是他表达愿望的一个形式而已。

鲁迅祭书神与商贾祭财神相比大有区别。祭财神有铜臭味,祭书神则透出清寒和一缕书香。祭文小序说,供品是“寒泉冷华”,即泉水和花束,清寒得很。祭文末尾云:“宁招书癖兮来诗囚,君为我守兮乐未休。他年芹茂而樨香,购异籍以相酬。”以珍异的书籍来酬谢书神,飘溢着书香,体现出鲁迅的书生本色。

《祭书神文》是鲁迅一生中写的唯一一篇祭祀文字,是鲁迅文章中比较特殊的一篇。从这篇文字中,除可看到青年鲁迅的志趣和他古典文学的修养外,还可以体察出鲁迅当时所处时代的民俗文化氛围,以及鲁迅年轻时的一些俗文化观念。这篇祭文对于研究青年时期的鲁迅是颇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