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郑风田

“民以食为天”，农业稳则国家稳，而农业中最重要的就是粮食，所以也可以说，粮食稳则天下稳，粮食安全是治国安邦的头等大事，是真正的“压舱石”。2021年中央一号文件大幅增加了粮食安全相关内容，密集出台了一系列新的政策，而且提出要采取“长牙齿”的硬措施，具体内容包括：粮食安全要党政同责；建设国家粮食安全产业带；稳定种粮农民补贴，让种粮有合理收益；扩大稻谷、小麦、玉米三大粮食作物完全成本保险和收入保险试点范围；加快实施农业生物育种重大科技项目；采取“长牙齿”的措施，落实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等等。这些政策都着眼于稳住农业基本盘，是做好“三农”工作的基础。

事实上，近年来我国并没有出现粮食不够吃的问题，那么国家为什么要出台这么多的粮食安全相关政策？原因有几个方面：其一，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暴发，国际上有18个粮食出口国几乎同时宣布出口禁令，给那些粮食进口大国造成了巨大压力，这也是许多国家坚持粮食自给的主要原因。虽然去年疫情期间我国国内除了玉米外的粮价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我们仍应居安思危。把粮食安全上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彰显出国家的整体战略布局。

其二，粮食价格低会伤害农民的种粮积极性，而粮价高又会伤害消费者利益。目前我国国内的粮食价格高于国际粮价，一旦差价过大，大量走私粮食就有可能进入国内市场。现在全球出口稻米最多的国家如越南、印度和泰国等的人均收入比我国低很多，越南的人均收入还不到我国的一半，印度只相当于我国的1/4，而柬埔寨就更低了。这些稻米出口国劳动力成本的低廉导致稻米价格偏低，因此世界整体稻米供给价格并不高。而国际小麦价格低廉，则是因为目前国际小麦市场的主要供给国是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俄罗斯等国土面积广大的国家，这些国家拥有大量耕地资源，农业机械化水平也较高，所以生产小麦的成本也相应较低。

其三，去年我国猪肉价格暴涨，导致对玉米饲料产生了大量需求，带动了国内玉米价格的上涨。我国由玉米出口大国变为进口国有一个复杂的历史过程。自2007年起，为了保护农民利益和种粮积极性、保持市场稳定、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国家在东北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实行玉米临时收储政策。在特定历史阶段，这一政策发挥了重要的积极作用。然而随着市场环境的变化，加之国内连年丰收，玉米消费需求下滑，库存不断增加，2016年，国家将东北三省和内蒙古自治区玉米临时收储政策调整为市场化收购加补贴的新机制。临时储备价格取消后，农民种植玉米的积极性有所降低。加上近年来，在我国西南地区等不少地方，大量原来种玉米的土地改为种植经济作物，虽然国家一直强调严格坚守18亿亩耕地红线，但是许多地区耕地非农化与非粮化的冲动仍然很强。为此，2020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防止耕地“非粮化”稳定粮食生产的意见》，提出要坚持问题导向，坚决防止耕地“非粮化”倾向，永久基本农田重点用于发展粮食生产，特别是保障稻谷、小麦、玉米三大谷物的种植面积。文件还特别提出要强化激励约束，严格落实粮食安全省长责任制。2021年农业农村部印发《关于统筹利用撂荒地促进农业生产发展的指导意见》，要求各级农业农村部门充分认识遏制耕地撂荒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上述文件的出台，预示国家在粮食安全方面的政策更加具体，也更有针对性。

站在更为宏观的国际视角上看，粮食问题从来不仅是经济问题，美国里根政府农业部长约翰·布洛克曾直言不讳地说“粮食是一件武器”。我国粮食一旦大规模依赖进口，粮食价格问题还在其次，如果国与国之间出现纷争，就容易引发巨大的政治风险。所以我国坚持把粮食安全定为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始终强调要保持90%以上的粮食自给率，这是很有远见的。

我国是一个14亿人口的大国，中国的决策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甚至决定国际粮食价格。如中美贸易摩擦期间，我国突然减少进口美国大豆，世界大豆价格应声大幅下跌。现在我国恢复了对美国大豆的进口量，国际大豆价格也随之上涨。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粮食储备，国际粮食价格完全按照供需调节。以我国的人口体量，如果在国际市场大量采购粮食，势必导致世界粮食价格飙升，从而对其他发展中国家造成难以预测的影响。因此我国把粮食安全的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坚持主要粮食自给，就是对世界最大的贡献。

由于上述原因，2021年中央一号文件特别提出，要把握粮食安全的主动权，实行党政同责，扛起粮食安全的政治责任。习近平同志强调，“‘米袋子’省长要负责，书记也要负责”，这把粮食安全的重要性提升到了新的高度。粮食问题就是政治问题，然而各地在安排具体工作时可能更看重经济价值，而忽略了其政治意义。如果从比较效益来看，农民种粮食是最不赚钱的，去掉成本投入基本上所赚无几。如果种植水果、蔬菜或搞养殖业，每亩地经济利益可多出五倍至十倍，如果搞工业、房地产，收益会更高。国家利益、地方利益与农民利益如何协调？国家提出粮食安全党政同责的重要意义，就是让各级地方政府要从政治的角度来抓粮食安全。如果百姓的肚子填不饱，那国家就可能出现很大的政治问题，而且粮食的价格上涨也会带动其他产品价格大幅上扬，从而引发各种危机。

习近平同志指出，“要牢牢把住粮食安全主动权，粮食生产年年要抓紧”。无论是从今年还是从长远来看，粮食安全都是非常重要的，必须高度重视。不仅要保护农民的积极性，还要重视研发良种、大力发展农业科技、加强高标准农田建设等。粮食安全是一项系统工程，只有树立全局和战略思维，才能真正做到“把饭碗端在自己手中”，不在吃饭问题上被“卡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