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生命的早中晚,在不同的人那里,或有不同。如果把青少年阶段看作人生的早上,把完成学业参加工作到年满六十退休看作人生的上午和下午,那么,退了休当好比夕阳西下,人生进入夜晚,折巴折巴就得上床休息了。但这只是通常的情况,实际上不同人的生命历程并不是依照相同的模式演进。把人生的早中晚打乱了,或者到了晚上还迟迟不上床休息的,大有人在。难怪大文豪苏东坡在我老家的兰溪边上受西去的河水的启示,吟出“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这样的诗句,意谓河水有倒流的特例,人生为什么没有重作少年的?重作少年当然不是指生理状态,而是心理和精神上不自悲、不委顿,依然充实饱满、强壮旺盛。当下的学术界,就有不少八九十岁的学者,还在不倦地从事研究和写作,退休后所取得的成就几乎超过了自己的青壮年时期,更非同时代的青壮年学者可以相比。这不就是人生的时区里,时序会有颠倒的例子吗?

我的人生时区也不合常态,虽说自己只是忝列于专业人员的行列,在业绩与贡献上不敢望前辈学者的项背。我时常觉得自己的生活世界与不少同龄人存在时差。特别是最近这几年,我常常产生一种迷幻感,不知道自己何许年纪。2017年,在樱园盘桓了整整六年后,我修完了博士生课程,通过了博士学位论文答辩,获得了博士研究生毕业证书和文学博士学位,此时,距单位给我办退休手续那时,恰好也是六年。参加完盛大的毕业典礼,我感觉完成了人生中一个必不可少的仪式。虽然明明知道人的知识水平和学问跟文凭不一定成正比,但我还是更看重由学籍和学位来标识的人生形式,因为我这一代人被历史的手打乱了生命的节奏,本应与年岁增长同步的求知序列有太多的残缺,如果不在有生之年抓住机会进行修补,遗憾就是终身的。所以,我在退休之后去考博、读博,不在乎增长了多少专业知识,而是去体味一遍应当在另一个年龄段里才能体味得到的求学生活,让自己被历史偷走的一段人生得到修复。这未始不是生命节律的又一次错乱,但只要是在自己的时区内,重新建立一种秩序,又有什么要紧呢?

就像写小说是用叙事手法来处理生活一样,我在自己的时区里把自己的人生序列捣弄捣弄,于是生活就像电影倒带一样回到了过去。青年人拿到学位才参加工作,那我也可以想象自己从2017年起才开始从事专业研究工作。所不同的是,年轻学者搞专业,有评职称的压力,多多少少要抱一点功利心,而我已经没有功利目的,真正是为读书而读书,为写作而写作,只是从中找一点没有虚度年华的证明。应当感谢恢复高考让我阴差阳错地成为一名文学工作者,它让审美活动变成了我的工作。读诗读小说,看戏看电影,于多数人只不过是一种消遣,而我们却以它为职业,从社会分工讲,我们岂不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在新的人生时区,我比拥有相同时区的人更自由,过得更轻松,当然,也不是毫无社会责任感。从业几十年,毕竟有未了的心愿。为了解释一代人曾经的坎坷,我得从文学作品里穿越历史,寻找一群羊在有雾的山谷里走错的路径。回看文学史,问题重重,专业使命逼迫我去冒险清理,于是在2019年,我获得了这一研究领域里的国家社科基金,算是近五年里我用力跨出的一步。2020年,我的一篇文章意外地获得《当代作家评论》的年度优秀论文奖,这让我感觉思想探险的脚步还是能引起回声的,于是增强了在文学莽原上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路的信心。

在自己的时区里信步徜徉,走到哪里并不是先前就有计划。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让我们的行动变得不自由了,但是个人与时代的相关性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突出。随着乡村振兴计划的实施,我突然想到应该为自己的家乡做一点事情。受村委会招引新乡贤回乡行动的鼓舞,我决定把我的藏书从海南搬回老家县城郊区的旧宅里,建一座书院,也就是搭建一个非营利性的民间教育和文化活动平台。我的家乡湖北浠水,近现代出过文化名人,如闻一多、徐复观。出于邻县的熊十力、殷海光也都受惠于建在我们县的学馆。大师的根基在幼学,而新式学校教育的一个重大缺陷是应试冲击了传统文化教育,所以,兴建书院,一方面是补学校教育的不足,以国学为文史哲人才打底;另一方面,新式书院也是学术交流的平台,利用网络,通过学术演讲和研讨活动,打通乡村和学界的联系渠道,让学术产生更大的辐射效应。书院的核心是书,用书来发现和吸引爱书人,用书来培养读书的种子,促其成长,也推动书香社会的形成,这就是我建书院的主要目的。两年来,为建书院我租住在县城,在城乡之间奔波,倾尽所有来建设书院的硬件,为搞装修,还四处借债,这期间还得坚持给原单位的研究生上网课,所幸人累瘦了,体质却增强了。书院建设已得到县政府的重视,相信官民合力一定能为乡村文化振兴打造一个引人瞩目的品牌。

五年是新的人生时区的一个段落,走过这一段,时而从容,时而紧张,时而烦恼,时而欢快,无所怨,也无所悔,徜徉在不老的时光里,工作就像是娱乐,我深信凡事都取决于自己的心态。可不是吗,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