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青春光阴,很像歌手许巍唱的那样:“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我在少年时,总是梦想着笔下生花,能够用文字影响世界。五年来,我以读写为志趣,利用业余时间写了五本小书。2017年,在花城出版社出版了随笔集《读抄》;2018年,在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了随笔集《木桃集》,又在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了随笔集《立春随笔》,幸运的是,这两册书都赶在2018年上海书展前问世,我则在书展期间参加了两本小书的发布会。在那两场新书发布会上,我见到了上海的陈子善教授、南京的徐雁教授以及苏州的王稼句先生,品茶谈书,如沐春风。2021年,随笔集《雨窗书话》问世,收录在南京大学出版社策划的“斯文文丛”之中。这几本小书,都是谈买书、读书和藏书的事情,其中《雨窗书话》有幸在大学读书的故地出版,这是很值得纪念的。

2022年的夏日,我的另一本小书《杖藜集》在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这是一册十分特别的文集,它记述了我所交往的40余位师友的著述与掌故,书中以诸师友的书房照片作为插图,可谓增辉不少。王稼句先生也应我之请,为这本小书写了序言,其中议论颇得我心:“他写的都是当下的事,读来距离感很近,没有什么隔膜,也就可以跟着他逛冷摊,拨寒灰,访师友,一盏茶,一盅酒,一席话,周游于书的世界了。”我还请扬之水老师为小书题签,幸得她以小楷书法题写“杖藜寻学舍,抠衣向讲堂”,系唐初王绩的诗句。扬之水老师的小楷静雅娟秀,款款风流,颇得晋人古意。

在《杖藜集》的后记中,我这样写道:“近年来,我的读书编书,极力倡导古朴清明之文章气象,这是我在诸多‘五四’以来的前辈文人中,感受到的一种苍翠生机……中国文章的写作,在我看来,一定是基于传统文史的深厚根基之上的,取其朴茂、雅趣与深邃,又必须面向广阔的世界,得之思想清明,我以为这亦是现代中国文人的一种特别的关怀。”在阅读中,我所追慕的美学格调,乃是“古朴清明”的文章气象。这种写作的追求,乃是思想的通达,也是文章的朴素,我也暗暗以此为目标,但少有企及。而我近年来为花城出版社编选《中国随笔年选》,遴选的文章中则多有此类佳作。在编选2020年《中国随笔年选》之后,我深深感叹,这些文章及他们的作者,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溪清流”。

《中国随笔年选》从2012年开始编选,到2020年终止,期间共编选文章300余篇。此项工作令我对中国当代文章的写作面貌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也更加坚定了我对中国文章的信心。我为黄山书社策划的即将出版的“松下文丛”,亦系对我追慕的“古朴清明”文章美学的一次实践,其中收录了我敬佩的几位前辈的文集,均甚可观。如张中行先生《留梦集》,乃负翁生前自述系其“最偏疼爱的孩子”;又如汪曾祺先生的文集《桥边集》,汪先生的文字之佳,当下难有匹敌;再如钟叔河先生的《念楼话书》,我敬重作为出版家的钟先生的执着,以及他笔下厚朴而明澈的谈书文字。还有我的老师陆文虎先生的文集《一子厂闲话》和相交多年的孙郁先生的《椿园序跋》,他们的文章温润又朴实。正在策划中的数位师友的文集,亦是我所欣赏并推重的。对我来说,编读他们的文章,便是追怀一段美好的记忆。我亦希冀在黄山的松荫下,有更多师友来相聚。

在闲余之时,买书、读书、写书、编书,都是令我感到充实的事情。疫情稍有缓和时,我曾寻访京城的特色书店,并记录了这个特殊时期的书业情状。电子商业时代到来,实体书店在迅速消亡,我的购书渠道也已跟随潮流,但这些书店值得深深礼赞。因为它们的存在,不仅使城市多了一份诗意的点缀,也是对一种传统精神交流方式的坚持,这是网上购买行为所无法替代的。那些曾经存在的美好即使已经消失了,也值得我们记住。去年的立冬前夕,北京忽然下起了初冬的雪,我在佟麟阁路上的模范书局意外见到了书局的老板姜寻。在那个雪天我们愉快地交流,并互留了联系方式。他很热情地向我推荐了几册极少见的新书,颇见他的品位。归来后,我写了篇小文《雪天访书》,记录了这一天的特别记忆。文章写成后,还未转给姜先生看,却听到了他意外离世的消息。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从网上偶然得知,那座建在教堂里的美丽书店已在几个月前闭门了。

我曾将自己的一本小书命名为“一枕书梦”,感慨人生犹如梦境,又希冀永远能与书为伴。在《一枕书梦》的序言中,我回顾了自己的读写生涯,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工作之后,虽然好读书的习惯没有改变,但读书的时间却是少了,甚至变得愈来愈少。说来这是一件相当困扰我的事情,后来经历多了,也竟然慢慢变得平复下来,并习惯利用业余来读点自己喜欢的书。由此,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的爱好都应该在业余时间来完成。”我曾经是多么希望能够成为一名职业写作者,并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却终究没有实现。这是我不得不面对、也终于想明白了的一件事情。但我也在业余的读书写作中,品尝到了一种特别的享受。余时读写是忙里偷闲,也是生活的诗意点缀,更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在很难依靠文字谋食的时代,文化却在走向商品化,此刻,业余或许才是一种最纯粹的状态。我在遗憾的同时,又感到十分庆幸,庆幸对于个人爱好与志趣的坚持,亦庆幸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园地,从而能够“周游于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