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飘过屋檐,石阶上的青苔被染成黛色;清风抚过乌桕,枯叶驻足在青瓦石砖上;光阴从脚步声中溜走,屋门上的铁锁留下斑斑锈迹。岁月在平凡生活里悠悠而过,而老屋在历经五载风霜后也愈显苍老,推门时的“吱呀”声是它的低声轻叹,似乎有很多话想倾诉,却欲言又止。在这五年里,老屋在暮春的微雨里听过雨打芭蕉的叹息,在夏夜的星辰下听过稻田蛙鸣的合奏,在深秋的凉风中望见落叶飘零的忧愁,在放晴的冬日里感受阳光透过石缝带来的温暖。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在这五年里,老屋见证了两次告别。初春,爷爷生病住院很长一段时间,他牵挂着老屋嚷着要出院,想回到老屋过即将到来的生日。后来,病情稍微好一点后又不幸恶化,如医生所说的那样,爷爷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只是大家希望尽可能减慢时钟滴答的速度,哪怕慢一分钟也好。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的他满脸蜡黄,眼眶深陷且发紫,颧骨高耸,凹陷的双颊似干瘪的皮囊口袋。在亲人的低声呼喊下,他吃力地睁开眼,又合上。儿女们在病床前守着,终没能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爷爷在病痛的折磨下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爷爷的葬礼很体面也很热闹,葬礼办完,人去酒散,这场短促又漫长的告别才真正开始。后来,爷爷养了九年的大黄狗也告别了老屋。记忆里的它,拥有金黄色的毛发,时常吐着粉色的大舌头喘气,时而躺在爷爷的木椅旁打盹,时而在院子里追逐蜻蜓嬉戏。每次回家,它总会扑腾向前欢快地摇着尾巴迎接我们的到来。后来,它金黄的毛发变得粗糙,失去了光泽。它听到声响也不再加快脚步,只是仰起头艰难地睁开眼,又躺下。缓慢的脚步里充满了倦意,眼球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食槽里的食物像小山一样堆着,它出去后很久都没回家。就这样,它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在这五年里,老屋见证了一次搬迁。五年前,父母守着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在那些平凡的日子里,老屋以它的年岁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屋顶上透亮的天窗承载着一方黎明,雨天,无数雨脚噼噼啪啪打落在上面。小小的灶台攒下了一家人的烟火,清晨,袅袅炊烟缓慢从烟囱里飞出。门前的石阶悄然地记下这里或急或慢的脚步……后来,父母换了工作,我们也离开了老屋,搬进了新房子。搬迁的那天,妈妈在新家招待亲戚朋友,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只是老屋的大门不会像往常一样繁忙了,待太阳升起时,阳光只能透过被晒裂开的细缝溜进屋子里,瞥一眼后匆匆离去。蜘蛛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屋檐上编织着它的大网,在这寂静声中,来了又去。风拂过,捋走了大部分的草籽,剩在草穗末端的,在一个晴朗的冬日,也被鸟儿衔走。我们回老屋的时间变得不确定,有时是夏天,有时是冬天。过年的时候,我们回到老屋,爸爸修整门前被雨水冲得歪歪扭扭的石阶,妈妈清扫院子里的枯枝败叶。当春节的红对联贴在大门上,当爆竹燃放过的红纸屑散落在地上,当烟囱里又开始升起袅袅炊烟……五年前的光阴似乎又流转回来。老屋是根,孕育了我们几代人,悄悄地守护我们成长,静静地看着我们搬迁,默默地等着我们归家。

“客去还留,云树萧萧,河汉悠悠。”在这五年中,老屋见证了一次升学。五载岁月里,时间融化成雨水从瓦片上滑落,在屋檐下的石缝边砸出一个个光滑的小洼;时间伪装成一束阳光的样子,在静谧的充满雾气的早晨悄悄爬上树梢;时间乔装成大风的模样,在晨曦与黄昏时刻厉声刮过溪边的芦苇丛。时间是老屋的轻声叹息,时间也是门前青了又枯的苔藓……于我而言,这五年是陕西到天津的千里之遥,是本科到研究生的过渡;也是重庆到恩施的400多公里,是从学校步入社会的角色转变。这段光阴带来的是什么呢?是汉江边的晚风、是海河边的教堂、是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是哈着雾气的早晨……这段光阴留下的又是什么呢?是恩师的谆谆教导、是同窗的志同道合、是遇见、是告别……五年不仅是时间计量单位,也是情绪器皿,承载了日常琐碎里的雀跃与焦虑,老屋悄然记录着这些变化。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这五年里,老屋见证了两个人的爱意。额头上滴落的汗水压弯了父亲的脊背,他逐渐变成王小波笔下挨锤的牛一般,皱纹也慢慢地爬上眼角,宽大的手掌变得愈发粗糙,他的力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偶尔也会嘀咕着下雨天手臂酸痛。母亲苍老的痕迹则更加明显,灶台上升腾的雾气熏白了她的头发,一件事情总会反反复复唠叨很久,偶尔也会忘记刚刚把东西放在了哪里。衰老仿佛在一瞬间,但陪伴渗透成永恒。陪伴是无论多晚归家,桌上总有温热的饭菜。陪伴是风雨下共撑一把伞,并肩前行直到天放晴。他们一起穿过寂静的树林,走过广阔的田野,踏过泥泞的地面,经过喧闹的街市……这种陪伴变成年深月久的默契,他们的生活里没有雨中漫步、上山看雪,有的只是牛肉的价格、天气的温度。他们清楚彼此的脾气,能在“火山”快要爆发的时候迅速掐灭火苗。他们的爱意藏在一日三餐里,写在一年四季中。老屋见证了这些平凡而又温馨的时光。

在漫长到让人失去耐心的暑假,我在蝉声里吹着风扇,吃着温热的盐水毛豆和水井里刚拿出来的冰镇西瓜,时光拖得跟树荫一样悠远,这是我对老屋最深的记忆。这五年的光阴似乎都聚拢在老屋里,这五年的足迹却又散落在各地。在这普通而又难忘的五年里,一盏青灯、一袭素衣、一方灶台、一扇木门、一缕青烟……承载了人世间的大多数,见证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这些急匆匆又慢悠悠的日子翩若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