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有个怪人徐弘祖,号霞客,偏好旅游——那时不叫“旅游”,或称“游玩”吧。他读书人,为什么只爱游玩呢?据说是因厌恶政治黑暗,不愿做官,但又不想学陶渊明,“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所以潇潇洒洒遨游名山大川去也。莺归燕去,春往秋来,他足不歇息。有人说,神州大地,咱们今天游过的地方,他游了,咱们没听过也没游的地方,塞北花,江南雪,他也游了,达于“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境界。到底读书人,徐霞客不光游,还考察山状水貌,做了无数卡片,被后人摘编成地理巨著《徐霞客游记》。
如果那时有一份《大明国家地理杂志》,徐霞客当是主编兼主笔的不二人选。自然他也满可以胜任地质部和水利部的部长。
闲话表过。我想说的是,尽管今天交通及信息传递异常发达,与徐霞客时代比,天云地泥,可如果一个非大款非名流的游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志愿做“当今徐霞客”,却是万不能的。
就算你勒紧腰带攒下路费,众多名山也会拒您于“山门”之外。徐霞客只有老母,家境中下,可他遍登了鼎鼎大名的泰山、华山、衡山、嵩山、黄山、庐山、普陀山、峨眉山、武夷山、雁荡山、九华山……因为绝对没人收“爬山费”。现在您也去呀!你随旅游团,跟着打小旗的导游登一山,可以,拿人民币来,二三百元,你掏了。可您也不能像徐霞客那样,深入翔实地考察天然地理状貌——山上游人熙熙攘攘,遍布热闹的街市,条条扎眼的电动索道,从山脚横空直插山巅,连云彩,都割成了碎片。野色隔断,天光混沌。山从面前起,气打腹中生。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您看青山变颜色,那山看你,叫花子一个。人山相疏如此,游啥劲儿?
名景也是。一个景点,比如某某“界”、某某“沟”、某某“渡”、某某“源”、某某“湖”、某某“滩”……这些蛮荒的自然造化,乃至某“城”、某“关”、某“宫”、某“阁”、某“楼”、某“亭”、某“台”……这些祖上能工巧匠的不朽杰作,徐霞客时代,统统敞开或博大或狭小胸怀,任君自由出没。如今呢,自然景观安“门”了,人文遗产闭“扉”了。“门”、“扉”全由阿堵物严防死守,买路钱至少三两百元;其中犄角旮旯无数“关卡”,也由钱君牢牢把持,过“关”三五十元不等——你欲进而趔趄肝颤,因你干瘪的荷包,略显羞涩呀。其实您即便倾囊进一个园子一游,它也早没有了“花际徘徊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的谐趣……
你进不了名沟名崖名园,在边上梭巡张望一番,聊算“到此一游”吧。也不行。那边上,古柳老蒲为谁绿?早被一种叫做“开发商”的有来头牛人买断,大兴土木,改成富人后花园啦!初植细柳幼蒲尚新,密密匝匝的洋楼别墅,瓢虫蜘蛛模样的卧车游艇,以及摩登红男妖艳绿女,有啥看头?再说,隔老远立一刺目牌子,上书“闲人免进,严禁便溺,小心狗咬”——这“闲人”,乃是“穷人”的委婉语,那“狗”,也真会吠穷人的。
你旅游,不能饿肚子,饭钱你是有的——吃干面啃馒头,还不行吗!可您栖身何处?那会儿,徐霞客北至燕晋,南及云贵,据说还进了藏,屈指行程数万,一路备尝艰辛。但有人烟之处,他随便遇个老乡即可留宿,管吃,分文不取。如今你去游,艰难你不怕,漆黑夜,好不容易跋越险山一座,涉过恶水一条,乍见灯火跃动,欣喜若狂,可那里叫啥“农家乐客栈”了,没银子,您山根下慎着去吧。
山川被势利污染,世风随金钱旋转,叹今朝,何堪昔比!如今,谁能做成“徐霞客”?更别说写《徐霞客游记》!据说房老板王石登过珠穆朗玛,连别国很多高山,也征服了,可他由财富铺垫的豪华“游”,乃是非徐霞客式的,没几人能比。王老板如有雅兴,也可写游记,但他之所记,兴许具有娱乐价值和眼球效应,却跟《徐霞客游记》的地理学价值和草根儿风姿,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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