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要创新,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但是最近一二十年来,我国大学和教育的很多改革创新都违背了最基本的教育常识。

全国上下都在讲创新,从最高领导人到普通老百姓,从学者到企业家,从大学到小学,从教学到研究,从思想到制度,无处不讲创新,无时不听到创新,但是我们要问,中国真的需要那么多创新吗?如果13亿人都搞创新,我们的政府、社会和政权还能存在吗?如果工程师都来创新,他们建造的桥梁、设备、器件我们还敢用吗?如果医生天天创新,我们还敢去看病吗?同样,中国大学的创新也很多,今天改一个制度,明天又改一个制度,如此不停地改,大学能办好吗?其实,创新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的,也不是每个领域都需要的。我们为何不把这一最简单不过的常识说出来呢?很久以来,我们的社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一种疯狂,像全民炒股票、全民买房子、全民学英语、全民买绿豆等等,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呢?我认为,我国社会长期缺乏理性的、科学的和专业的精神,所以才会做出许多违背常识和基本理性的事。到处讲创新,人人讲创新,但关于创新的话题却是一点创新精神都没有。

大学创新应该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大学教育的创新,包括大学理念、大学制度、大学教学,这是建立大学创新机制和创新能力;二是大学的学术创新,包括创新人才、新思想、新知识、新技术,这是大学创新的成果、结果。前者是手段,后者是目的。

这些年来,中国的教育创新实在太多,很多背离了基本的教育规律、教育常识,以至于中国教育没有了秩序,大学没有了秩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回归常识、回归正道、回归秩序。欧洲的大学从产生到现在,经历了几个阶段,但其中变化并不多,也并不是天天讲创新。而产生于近代的我国大学,却发生了最激烈、最频繁、最革命性的变革,实际上从产生到现在,没有几年是在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办学。当前,对大学校长、教师和学生最重要、最关键的是如何放下躁动不安的心,坐到教室、实验室,回到讲堂中来。中国教育的发展最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激烈的冲突、频繁的折腾、无尽的改革。我们发现教育经过多轮改革后,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变得更糟。世界上的一些大学从普通大学变为一流大学也就是一二十年的时间。大学是一种精神生活,要靠慢工才能出细活儿,需要的是淡薄名利、清心寡欲,甚至持之以恒,不能以政绩和企业的方式搞教育。

学术创新是大学应该追求的。不同学校、不同学科、不同专业其要求也应该是不一样的。基础学科要以创新为第一追求,而工程、会计、法律、语言类是无需多少创新的,重要的是如何把已有知识教授给学生。清华大学的一位院士说过,他现在使用的数学是200年前产生的,我想文科讲授的可能是1000年前的知识吧,所以说不是所有都需要创新,掌握了就可以了。

在教育创新中,理念和教学方式没有多少创新的空间,制度方面又该如何创新呢?一是要遵循世界通例,大学产生于西方,一直以来运行得很好,所以对我们来说主要不是创新,而是模仿和借鉴;二是要有总体设计,这些年的改革过于频繁,缺乏整体规划;三是要有理性的探讨,不能几个领导或某个行政部门说了算,一定要让大家进行讨论。

在学术创新中,最主要的是创新人才培养。有了创新人才,新思想、新技术就容易产生。教育部门搞创新人才培养计划的初衷是很好的,但是做法有待改进,用计划经济的方式培养创新人才俨然行不通,因为学术人才、创新人才最需要的是竞争和批判性。培养创新人才,尤其要注意以下问题:

第一,社会价值多元化。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的主流社会价值观是以政治衡量一个人,如今则往往以金钱衡量人。如果社会价值多元化了,有一批人真正地以追求学术为价值使命,培养创新人才就容易多了。

第二,提高科学家或学者的社会地位,以利于产生更多的创新人才。中国人口众多,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尊重人才和选拔人才的优良机制。如今大学里非常有潜质的学生进入基础学科是最多的,但按比例真正从事这些学科研究的人却很少。

第三,以学生为主体,赋予学生和教师应有的学术自由和权利。如果没有内在动力,再好的导师也培养不出创新人才。如今大学普遍有一种倾向,就是什么都靠行政来管,教师没有主动性,我们应把权力交给教师。

第四,要创造有利于创新人才成长的环境和制度。这既要靠竞争,这是人才成长的基本规律,又要注重青年学者的培养。大家普遍认为,德国的大学超过了法国和英国,美国的大学超过了德国,其主要原因就是德国的大学让年轻人自由地表达思想,美国的大学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存在一个官员或者学术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