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党和国家对文化建设高度重视,提出了“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和“文化强国”的战略决策。“文化”成为当代中国一个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但也是困惑最多的问题之一。

其实,文化并不是一个难以说清的概念。确切地说,文化是人类特有的生存方式,是人的本质属性。人类因文化而从自然中“走出”并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在地球不同经纬度生活的人类,生存方式各不相同,因而便有了形形色色的个性化的文化模式,不同的文化模式具有不同的思维方式、观念模式、行为方式、文化心态与文化偏好,并呈现不同的文化风貌。众多的文化模式构成世界文化的多样性。人类的进化与进步,实际上是文化的提升与进步。文化强国,本质上是通过文化对人的塑造、对民族的塑造而达到增强国家实力的目的。

文化是一个完整的结构系统,有自己的运动规律,因此文化建设应该树立系统的观念,而且必须按文化的规律办事,才可能产生实质的成效。

文化建设不能简化,也不能简单化。

国家讲文化,尽管适应某个阶段的需要,提出过一些属于文化理念的口号,但基本上没有来得及形成系统思路;政府管文化,大体只涉及公共文化设施建设、文化产品供应以及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发展,文化被简化到几个职能层面。然而,文化建设本质上是一项心灵工程,是一种符合人类全面发展和整体利益的生存方式的完善,是国家民族的强心健骨,既不能“简化”,也不能“简单化”。

比如说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应该是社会主义中国文化建设的核心内容,但是它与中国传统文化如何承续?同具有普世价值的世界优秀文化有哪些相通之处?如何与制度对接或转化成具体的行为规则?如何解决社会转型中的文化冲突并形成当代中国人新的生活方式?这些都是不可割裂的系统化结构化的工作。

传统文化就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结构。从文献学角度看,它的精神内核是由圣人完成的,主要在“经”里面,也包括一些“子”部的内容,“史”部和“集”部是对文化核心精神,即古人说的“道”的阐释。社会主义新文化建设同样需要思想创造,因此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首先需要繁荣的哲学社会科学。

文化精神理念需要传播,需要讲究“教化”的方式。古人擅用经典、韵文、诗歌、联语、故事、戏曲、绘画、节庆、祭祀、人物范例等多种多样的方式传播文化观念,推行文化“教化”,强调文以载道,教以传道,政以行道,寓教于乐。“道”须臾不可离,“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可见,仅仅着力于文化设施等硬件的建设维护和所谓文化产品的提供显然不够。

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文化建设离不开制度和行为规范的设计推行,因为制度规范可以将抽象的文化理念转化为具体的行为依据,从而让文化观念渗透到生活行为的每一个细节中。中国的传统文化,正是在历朝历代的制度、律法、礼仪、学规、乡约、族法、家训以及供孩童遵循的《弟子规》、《女儿经》等制度体系中建立起来的,从而成为中华民族特有的行为方式、观念模式和精神气质。

文化建设要人本化,不能经济化。

“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和“文化强国”的内涵,主要是大幅提升国民的文化素质,塑造良好的国家和民族形象,并形成强劲的文化创造力、文化吸引力、文化渗透力、文化影响力和文化的坚韧力。文化建设是一项长期的精细化的系统工作,不容易见成效;比较容易出政绩的地方大概是文化产业。为此,我们还要特别警惕出现另一种倾向:即以经济建设的思维定势和行为惯性,将文化建设简单地等同“文化经济”建设,片面地将发展“文化产业”放大成文化建设的中心任务,目标依然是GDP。我们应当认清,即使是文化产业及其产品,文化依然是第一属性,“载道”或“化人”是其本质的功能。虽然文化产品应该具有交换的价值,没有经济价值,便不叫“产品”;但是不负载文化蕴涵的产品,便不是文化产品。

文化建设要生活化,不能虚拟化。

文化既然是人类的生存方式,当然只有在生活实践中体认和习得。人刚出生时只是一个生物人,经过文化的雕琢才逐渐“化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化的“人”。学习“做人”,就是“人文化成”的过程。因此家庭是文化教育的第一所学校,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我们当代的家庭教育基本是缺位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被简化成单纯的知识和技能传授,做人的知识和规则基本被拒之门外,生活中的“文化习得”被家长的代替和应试教育给阻绝了。这是造成当代青少年种种心理和生活障碍的原因之一。一些本应该在生活和劳动中习得并习惯的做人的知识和素养,居然虚拟化了。晨省昏定(早晚请安),被视为复古;给父母洗脚,变成了作秀;更为荒唐的是,青少年和成年人的所谓素质拓展,也要在一种特别设定的虚拟的娱乐化情境中,借助特定的设备去完成。这种远离生活的文化传习必定事与愿违。

文化“教化”在古代也叫“风化”,都是在真实的生活中,通过一代代人的“传习”潜移默化实现的。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由此可知,“风化”的规律之一是“上行下效”。因此,政府官员、文化精英、家长师长应该成为文化忠实的实践者和表率者。一种新提倡的文化,如果没有这些“上位人群”的身体力行,率先垂范,就会因缺乏“风力”而难以达到“风化”的作用,甚至有可能引发文化抵触和文化危机。

文化要“走出去”,更需要“走进去”。

目前,我国文化“走出去”主要依靠文化产品贸易和我国兴办的孔子学院和各种文化交流活动,近年来似乎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是“走出去”却不等于“走进去”。文化走出去的目的是面向世界传播中华文化,在获取文化产品出口和投资收益的同时,提高国家的文化软实力和影响力。可见“走出去”是过程,是手段;“走进去”是宗旨,是目标。为什么“走出去”的文化却无法“走进去”?这与我们的传播思想和手段有很大关系。以我国巨额投资制作的文化形象宣传片来说,我们的制作者过于热衷表象和表演的热闹,而忽略了中国人真实生活的本身。过分的娱乐化和表演化损害了文化的原真性和深度与信度,给人造成了一种粉饰的、虚假的印象,除了怀疑和反感,不会发生更多的正面效果。

总而言之,文化,说它是“软实力”,力量却很硬很锐。文化如水,具有不动声色的渗透力、感化力、雕琢力和无坚不摧的穿透力,一如老子所言“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文化对一个国家和民族来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力量!经济发展,可以让一个国家“富”起来;文化发展,才能让一个国家真正地“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