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以后的喝酒记忆,大多是和作者、同学、同事之间的小酌,你来我往,难得会聚。那时要凭票吃饭凭票买酒,不是很方便,但一有机会,总有人会大方地拿出瓶酒来。

俗话说,感情越赌(博)越远,人情越喝(酒)越近,我觉得这话占理,得机会经常和哥儿们朋友一起喝酒,邀人也被邀,喝到兴致时也醉过。自斟自饮地在家喝点儿小酒,也是经常的事,但不多喝,从不酗酒。我以为,喝酒而从来不醉的人,是很难成为朋友的,因为他总“留有一手”。我喜欢豪饮的朋友,放得开,不设防,把自己的短处亮给人看。酒品见人品。

我的哥们韩作荣是黑龙江人,喜欢喝酒,且喜欢喝白酒,要高度的。他对喝酒有自己的套路:总是仰脖一口,快!我曾问过他:“你就不能慢点儿喝?也好品品味儿啊!”他说:“就是个辣,与其在嘴里难受,不如直接倒进肚里,省一道环节,少一份折磨,反正效果是一样的。”爱喝酒的人都有理论,你听,这也是一种:注重结果,简约过程。

1987年8月的一天,作家蒋巍来电话联系,请我们派出一个诗歌、小说的编辑小组,对哈尔滨市文联的作者一对一地辅导,并说,韩作荣已经在黑龙江,你再带个人过来就可以了。其时,蒋巍在哈尔滨市文联当副主席,主抓创作。我和《人民文学》的主编助理李敦伟受命前往。我们在哈尔滨中央大街的住处足不出户,埋头看稿,几天之后,终于选了10首诗和3篇小说,我们双方都很满意。

蒋巍说,哥们儿辛苦了!我们丛深主席陪你们去镜泊湖休息几天,放放松。于是我们就住到了镜泊湖中的“鹿苑岛”上。

鹿苑岛直径几十米,有栋两层小楼,几个房间,坐北朝南。似招待所,无服务员;有电灯,无电话;西边两间厨房单列,一个大师傅,做饭兼采购,每天摇一小船上岸买菜,顺便摇几位朋友来岛上喝酒,此外,和外界绝无关联。

一天傍晚,小船远远晃来,牡丹江林场的工会主席,带着几个爱好文学的森工,载着酒,载着易拉罐猕猴桃,被厨师摇上岛来。他是作荣的朋友,来犒劳大家。

那天晚餐喝的是大酒,牡丹江当地酿造的小烧锅。先是三杯干,人人有份,谁也不能落下,这是第一轮,有礼有节;第二轮开始“提酒”,有理有据,诸如:久未见面呀,上次没喝好呀一类,你得喝,不喝不够哥们;当然还有第三轮:丛深是主席,蒋巍也是主席,主席遇上主席,也得喝吧?喝!你们是作家,我们工会的小青年爱文学,他们得敬老师酒吧?不喝不行啊,得喝!几轮儿过去,厨师端上来一盘小鱼,说是镜泊湖的,一掌长,头尾一顺儿,码得整齐。

工会主席说:“头三尾四。”我不懂,只能接着往下看。原来这哥们说的“头三尾四”是指鱼头冲着谁,谁三杯;鱼尾冲着谁,谁四杯。你想,这盘鱼尾能冲着谁呢!

韩作荣笑笑说:“行!就四杯,我喝。”

“慢,等我数数。”工会主席拿筷子扒拉盘里的鱼:“每条四杯。”哦——,我惊讶了,目瞪口呆,那是九条鱼啊!四九三十六杯啊!

韩作荣稍作停顿,一挥他那香烟熏黄的手:“拿杯子来!”把所有的杯子拿来,共十二个,一字儿排开,杯子不大,三钱的。待得斟满,这老兄便一口一个地往喉咙里倒。说实话,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疯狂的一次喝酒。工会主席倒安然无恙,韩作荣就显出了醉态:他破例地拿了几个易拉罐饮料回住处。在夜幕下,迎着小楼里透出的灯光,只见他将那易拉罐笨拙地夹在左右两边的腋下,还激情不减地挥着手说话,那易拉罐便落在地上,滚地的影子模糊可鉴。他捡起,复又夹,复又掉,如此反复,高大的剪影很忙很生动,令我悠然想起少儿时看过的电影加片——狗熊掰棒子的情景。

春节期间,聚在韩作荣家喝酒,说起了这个故事,作荣憨憨地说:喝多了的“洋相”何止这些,我还被人家在树上绑过呢。说的是一次喝得回不了家了,醒的多是女性,醉的多是男性,送不过来,就用围巾把他先绑在树干上,还把扣系在后头,脸朝外,耷拉着脑袋等着,真损啊!

我想:人的一生,谁没有年轻过?年轻时谁又没有造几件糗事?哈哈,年纪大了、老了,有几件笑话能供老哥们相互调侃,也是又一件乐事。


酒渗透在我生活中是我愿意,成为我工作的伙伴却是意外。我曾经有幸欣赏到了一幅不可复制的风景,并历史般地留驻心中,使我走上了对酒近乎迷恋的快行道。

1988年3月,贵州作家何士光来京开全国政协会议,住在香山饭店。我们去拜访,他建议《人民文学》组织一个有关茅台的征文奖项,他愿意负责联络促成。四川作家周克芹也是全国政协委员,表示赞成。这个奖项定名为“茅台文学奖”,由茅台酒厂委托《人民文学》杂志社承办,文类为散文。7月评选揭晓,并在茅台酒厂举行颁奖仪式。主编刘心武因受邀出国讲学不能出席,委托副主编周明带队,我当时代理总编室主任,一同参加了会议。出席会议的有:作家陆文夫、从维熙、谌容、叶楠、何士光、周克芹、乔迈、梁上泉、李宽定、顾汶光等,崔道怡作为《人民文学》副主编、评委也出席了会议。

我们一干人在厂长郭运良、总工程师季克良等的陪同下,参观了酒厂酿造的整个流程,在酒库里,每位客人品尝了一小口上百年的“茅台”原浆。啊哦!黄绿色的,粘稠、拉丝儿,入口很绵、很厚,酱香扑鼻四溢。琼浆玉液嘛!我平生第一次近距离的和酒厂接触,第一次亲眼看着从诺大的酒坛里提取出这种神奇精华的液体来,并且亲口品尝。我突然产生一种认知感和幸福感:喔,酒应该是这样的。好酒应该是这样的。这无疑给大家一个美好的期待。古人说“七月流火”,赤水河旁的茅台镇湿热更甚,我们从北方去的客人,领略了茅台盛夏的滋味。郭厂长却说,没有绿色的赤水河,没有赤水河在茅台这儿甩出个坝子来,没有一年一度的坝子里的酷热,哪儿会有赛比黄金的茅台酒啊。这是得天独厚,天地造化啊。中午给来宾备有酒席,请大家开怀畅饮。酒桌上放着三种茅台,一斤装“五星”53度、一斤装 “凤凰”53度,第三种是、半斤装“凤凰”46度。郭厂长站起来,先将瓶上的商标一一撕开,然后再将瓶盖儿逐个旋开,他说,这是茅台人的习惯,瓶子只装一次酒,防止假冒。酒过三巡,宾主间便不再客气,尤其是好酒者,便可以随意选择地斟饮了。我对酒怀有情结,就对三种不同商标的酒,细细品味,试图找到其不同的奥妙所在。何士光和周明比较活跃,端着酒找各位碰杯。崔道怡当编辑几十年,为人为事谨慎谦虚,喝酒也彬彬有礼,谦让也不例外。从维熙仗义豪爽且善饮,往往一杯酒刚净就立刻补满,毫不客气。周克芹和叶楠属于慢饮者,不慌不忙,慢条斯理,举起杯对着灯光照照,微笑着互相比划一下,算是招呼,只喝酒不吭声。陆文夫是美食家,为人厚道,曾有人问他保养有什么秘诀,他回答说:抽烟喝酒不锻炼,可见他和酒的关系是多么亲密的了。这时,陆文夫对半斤装的“凤凰”找到了感觉,索性将酒瓶据为己有,自斟自饮,不管他人。谌容是酒中侠客,喝到酣处,竟将陆文夫拉出座位,站在窗户边上,边斟边饮边说话,像是久别的兄弟。看着作家们一个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我自己也觉得脚步轻履,像踩了棉花。

二十几年过去了,周克芹离开了我们,陆文夫离开了我们,还有许多值得我们感念的作家离开了我们。已不年轻的我们还在,茅台酒厂掌门业已易人……“茅台”还是那个“茅台”,它宠辱不惊地和人间一道沧桑。


朋友见我喜欢酒,会在有意无意间送给我一两瓶酒。我呢,也开始见了喜爱的酒就心痒痒的,忍不住也买一两瓶,或喝或欣赏。我收藏的是对酒的感觉和对酒的认识,收藏的是和朋友的情谊,以及有关酒的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一次到云南,作家彭荆风让我欣赏他的藏酒。彭荆风个子不高,精瘦干练,穿着合体的将军服,笑起来和蔼可亲。据说,老彭是那种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君子式人物,心思都写在脸上,喜欢的人爱死,你怎么都行,对你很宽容;不喜欢的人恨死,无论你怎么讨好他,都懒得理你。在文学创作的潮流涌到寻根热时,彭荆风曾写了篇小说叫《熊的寻根》,就寻根的热潮问题,以小说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不同看法,可谓别出心裁,自成一格。当时的副主编王朝垠看了稿子后,对我说:青风,稿子确实不错,但不能发啊。寻根是我们发起的,我们再打压不合适啊,起码现在不宜。我将意见有保留地转达给彭荆风。后来作品在《北方文学》刊发。1986年9月,我随刘心武、崔道怡到四川组稿,在成都见到彭荆风,对于寻根热有较深的交流,大约是这次,我们成了忘年莫逆的朋友。看到在彭荆风家琳琅满目的两柜子酒,成为了一道酒的风景墙,煞是壮观!老彭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地述说着每瓶酒的来历,像是阅读着一篇篇美文,或是朋友间友情的回忆,娓娓道来,尽显心情。我随着他的心境只有点头加赞许的份儿,不敢妄言。老彭很“小气”地送我一瓶二两半装的湘泉酒,说是他最近去湖南湘西带回来的。酒瓶子是画家黄永玉设计的,我珍藏至今,也常和前来赏酒的朋友,讲起这段珍贵的缘分。我想大概我是老彭喜欢的人了。

我手中的酒可谓名门荟萃,这也就使我萌发了藏酒的念头。四大名酒、八大名酒、十三大名酒、十七大名酒尽收。但我和一些以收藏价值为目的的藏家不同,我把家里的竹叶青、北方烧、、宁城老窖、北大仓、龙滨酒、富裕老窖、绵竹大曲、北京产二锅头(分别:红星、牛栏山、八达岭、全聚德、北京、京宫)等地方的名酒一一摆放着,不显贵贱。我收藏的是对酒的感觉和认识,收藏的是和朋友的情谊,以及有关酒的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随着我的酒柜不断丰富,我的酒量也在朋友中小有名气,于是便斗胆于酒场叱咤一番,常常使一些不知我酒量深浅的人,望而却步。自我感觉对酒了解不少,便有些私下沾沾自喜。

《人民文学》是1949年10月25日创刊的,为纪念创刊40周年,筹备出一本纪念册,内容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题词,有舆论单位和兄弟刊物的祝辞及和刊物有联系的作家的题词,还有书法家、画家的祝贺作品等,全部彩印,预计开支16—18万元。在当时,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需要找相当的广告或赞助来支撑。于是,我们分两路,一路向南,一路向北,主编助理李敦伟是南方人,向南;我担当了北路。

1986年8月,我曾应邀参加内蒙古的一个笔会,期间随《草原》、《山丹》的同行们,去赛汗塔拉看“那达慕”大会,和朋友们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畅唱饮酒歌,疯跳民族舞,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于是,我与包头市文联《山丹》编辑部的王志刚联系,他表示愿意帮忙。

王志刚介绍说,包头棉纺织厂是内蒙古的大型企业,厂长叫李桐悦,蒙古族,大块头,人称大老李,企业管理有方,效益很好。那家伙能喝酒,喜欢文人,对脾气了,很仗义的。言外之意,只要我们舍得用酒把自己放倒了,事情就好办了。

喝酒能解决问题,我感觉轻松了不少。

那天,正好是棉纺厂产值突破多少亿元的庆祝活动,整个厂子沉浸在锣鼓喧天的气氛中,诺大的餐厅座无虚席,演奏的乐队齐齐整整,丝竹之音缭绕,铜光明亮耀眼。

李厂长不把我们当外人,把我们安排在主桌他身旁。这个大老李果然了得,在简短的讲话之后,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拎着酒瓶,开始给每一桌敬酒。他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和每敬一桌后又转回来接着和我们喝。他在谈笑中几十张桌子潇洒地走一遭,二斤酒喝下去如清风掠过石阶,竟有些禅意。我端着酒杯不敢造次,传说中的海量不过如此罢。我暗自发愁:我得喝多少杯才能张开嘴呢?

踌躇间李厂长突然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们硬着头皮照实说了。

他稍停,随后站起,大着嗓门喊来一位副厂长交待:“你填一张支票,五万的。就现在,马上用。”

我极力保持着矜持:“我们可以先签个合同,然后再说。”

大老李一摆手:“手续以后再补,你们先把钱带走,别耽误事。”

说实话,我还没有碰到过喝酒这么爽快,做事也这么爽快的人。我不知该从酒中品味他,还是用他来诠释酒。从此,我和大老李成了哥们,彼此互有交往。

我记得大老李说过:我们蒙族人最爱喝酒,酒是暖心窝子的好东西;是朋友就得有酒,有酒就得喝透,喝不透哪能是朋友啊!我想,全世界男人们的想法,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做文学的人都有大致相同的经历和感受,即不容易,尤其是做刊物的。对于像《人民文学》这样的刊物,稿件不是问题,但经费就总是有点问题。复刊以来的《人民文学》主编轮到刘白羽、程树榛这一届,应该说是最困难的时期了。别人怎么看,我无从晓得,我知道刊物的发行数的变化,知道发工资有时会延期。作为常务主编的程树榛日子就不好过了,他得管一干人的吃喝拉撒。那时我正赋闲在家。一天,老程和我闲聊时,希望我能发挥作用。我说:“我是东北一个大企业的荣誉职工,可以找他们试试。”他表示同意。于是,程树榛、韩作荣、周祥、杨筠和我组织了一个团队,浩浩荡荡出发了。

接待我们的是企业附属公司的党委书记李成汉,他是作家,也是老朋友,人很幽默,散文写得很好,他。在我们下榻的宾馆,那天接风的安排是:李成汉坐在主位上,右边是客人,左边是主人,我坐在李成汉的对面,算是主陪了。

席前李成汉悄然问我来意,我说是来找赞助的,发不出工资了。他问你们工资多少?我说每月大概要四万。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入席吧。”

宾主落座后,李成汉拿着桌上的一瓶“五粮液”站起来,边瞅着我边旋瓶盖,竟走过来冲着我的杯子倒酒。我记得,那酒杯是高脚的,拳头大小,杯满时,酒瓶已下去一半。他又将那剩下的半瓶酒,倾入自己的杯子,偏着头看看空瓶子,很满意的样子,端起杯说:“欢迎诸位领导来本公司检查工作,我和青风先喝一杯,然后再敬大家。”说着就将一杯酒干了,足半斤。我也做出了决定:喝!为了《人民文学》,值得!我端起杯,模仿着李成汉的姿势和表情,一口气喝了下去。啊——嘿,我是喝慢酒的,经不起这一口半斤的打击,只觉得我完完全全被酒控制了。

嗡嗡的耳中听到李成汉吩咐:“来,再上酒,我敬大家。”声音遥远而悠长。我感到支持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托词要上洗手间,被人扶到宾馆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仍感觉头重脚轻,程主编在院子里晨练。这时,一辆“奥迪”进到院里,李成汉从车上下来了,他似乎很匆忙,跟主编打过招呼后,径直到我的房间。

他关切的眼光看着我:“以后可不能这么喝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书生。”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这是你们三个月的工资,你回去后交给程主编。”随后他笑笑说:“怎么样?你可以交代了吧?小命儿差点搭上。”

我感到有些意外,凭我们的关系,他会给我们一些帮助,但不会给这么多,也不会这么快。我说:“咱们得有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是赞助!我们公司是你们的朋友,有责任帮助你们。”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大恩不言谢了!”


2004年夏,我的一个同学因公务来北京。我们是大学同班,住同一房间且上下铺,关系密切。我便邀他晚上过来喝酒。

我家附近有家“黑猫饺子馆”,四合院。我们坐在露天的院子里,头顶星空,对酌美酒,几多惬意。

我特意取出一瓶已收藏了15年以上的塑盖白瓷瓶汾酒。等几个凉菜上来后,我俩开喝,心情其乐融融,恍惚间又回到了大学时代。这时,见到一个帅哥在院子里转悠,他不合时宜的西服革履显得很扎眼。不时,他竟转悠到我们桌前来了。

他问:“先生,你们喝的是什么酒啊?”

我指指桌上的瓶子,答道:“就这个,汾酒。老白汾。”

帅哥似乎觉得新鲜,他“噢——”了一声说:“这酒真香啊!我在办公室都闻到了,顺着酒味儿就找到您这儿来了。”

我说:“哎——老板,您来一杯?”

帅哥笑容可掬:“本不应该。不过——那我就尝一口?”

“您不必客气。”我干脆把我的杯子推给他。

他先是浅浅地嘬了一口,咂咂,然后就一饮而尽。连声称赞:“好酒!真是好酒!”

我的同学被感动了,他也斟满自己的杯子递过去,请帅哥又喝一杯。帅哥老板觉着喝了我们的好酒有些过意不去,就张罗着要免单。那哪能行?烟酒茶,不分家。再说,有人赏识我的藏酒也是很得意的事,就像自己的孩子得到别人夸奖一样。

上世纪90年代新华社初创一本刊物《中国名牌》,执行主编赵国华是我的朋友,我们策划让国内所有的“名牌”先走一遭,因我是山西人,近水楼台嘛,我愿意帮忙。于是,就利用出差的机会,顺便采访了“杏花村汾酒”。

汾酒厂厂长姓常,高挑个子,看上去朴实厚道,像一个乡镇干部。我的采访就像老乡间的闲聊。我们聊到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汾酒获大奖的事情。常厂长淡然一笑:“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继续追问:“据说一瓶洒了的汾酒征服了展会,有这事吗?”他还是笑笑,并不在意:“这么多年了,很难说得清。要我说,那是包装有问题。不过,汾酒闻起来的确很香,味道很纯正。”

常厂长的平淡其实让我很担忧,当下是市场的时代,你“好酒不怕巷子深”的理念还管用么?央视黄金时段的广告竞标已经以亿计算,有些地方的新酒为占领市场,可以倾全县财政之力做广告……你汾酒竟也不慌不忙坐得住?难道就没有忧患意识吗?之后,终于我看到了汾酒厂的改革动向,在央视也看了汾酒的广告。我是一个见了广告就无情地切换频道的人,然而对汾酒的广告,却能耐心地看完。

不管怎么说,汾酒厂终于舍得花钱做广告了。

然而我悬着的心刚放下没多久,就又提上来了。汾酒公司新任董事长在“汾酒唯一荣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中国白酒品牌甲等大奖章95周年纪念大会”的讲话中,依据历史的记载和专家的举证,向世人宣布:汾酒是1915年以来惟一获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甲等大奖章的白酒。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爱酒之人便也开始了热闹的话题,他们认定总有人在说谎、骗人:那么多名酒说自己1915年获巴拿马博览会的金奖,汾酒怎么说只有一个呢,竟还是“惟一”,而汾酒的举证却有根有据。到底谁的诚信出了问题?于是就开始打破沙锅纹(问)到底,于是就吵得沸沸扬扬,都像喝醉了酒一般热血沸腾。这浪也很快就波及到了风吹草动的市场,跌的涨的,起起伏伏……人们说,白酒大战又开始了。

我坐在家里独自斟酌时便有些神伤:酒的味道有些变了。酒本是有灵性的,它会随着人的心境的变化而变化。古人所谓:以酒助兴,兴更兴;借酒消愁,愁更愁。今天也是。

我的目光默默注视着那些跟随了我近30年,少的也有十几年的藏酒:哪一瓶不是我的最爱呢?听老人说:酒呢,就是粮食精儿,精贵着呢!

我经常想,哪一种酒的形成不是天、地、人融合演化的过程呢?中国的白酒绵延千年,中国的酒文化创造弘扬得酣畅淋漓、登峰造极……在历史的舞台上演绎着各自的精彩。这种精彩该作如何评价呢?竞争虽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须,但如果陷入你死我活,必会导致两败俱伤,使中国的“酒文化”大失光彩,不仅是喜酒人的憾事,也是全民族的憾事。我认为,竞争应凭品质,竞争应有秩序,竞争应守规矩,竞争应讲道德。

在我的酒柜里珍藏着三瓶酒,一瓶是孔府家酒,一瓶是孔府宴酒,一瓶是秦池酒,这三瓶酒都是在它们初创时收藏的,都是当年风头出尽的“名”酒。

孔府宴酒厂董事长在1994年底,以一个山东好汉的豪气一举成为央视广告“标王”,耗资3079万元。一夜间,孔府宴酒以“标王”的身价,进入了它的巅峰状态,“喝孔府宴酒,做天下文章”至今余音袅袅。然而,并没有多少核心竞争力的“标王”很快就跌入了谷底,由1995年创利润达1.23个亿到1997年急降到3130万元,到2000年年利润竟然仅123万元,最后以负债2.5亿元,结束了“标王”的童话。

1996年紧步孔府宴酒后尘的山东兄弟“秦池酒”,人称“酒疯子”的老总分别以6666万元、3.2亿的天价,夺得1996年、1997年央视的广告“标王”,以一种疯狂的状态“每天开进央视一辆桑塔纳”。挥金如土的秦池老总先是梅地亚的座上宾,在3年之后被拒之门外。为什么:没钱了。秦池酒厂被作价300万元拍卖了。

随着代表鲁酒的“标王”的神话破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孔府家酒也未能幸免。想当年“孔府家酒,让人想家”的温馨广告曾经让人们耳目一新,但在鲁酒跌入低谷时,它也随之消沉。至今,我仍然会回味起1990年初,在济南第一次喝的“孔府家”酒。

……

意外地获得美好是人的运气,而把美好破坏了就是悲剧。悲剧在戏剧舞台上是艺术,在现实生活中就是灾难。鲁酒的命运不是艺术,它是对我们深刻的训诫。

喝酒的人常说:“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