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电视新闻中常提到,京城二手房市场异常活跃,原因是某些官员和有权势者在抛售他们名下的房产。一位被访者评论道:“钱挣得再多又怎么样?能带走吗?去西山采景,看了十几间百年大宅,主人均已无处可寻,拿钥匙的全是不相干的人。”

记得解放初期,政府机关还没有建起如今的高楼大院,用的全是旧时阔佬显贵们的大宅。解放军用一张白纸写上几个字,盖上一大章,往门上一贴,房子就归“人民政府”所有了。革命时期,在人们的财富观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不动产”,富人如此,穷人也如此。记得我刚记事的时候,同院住的一位王露荣先生,当年是“南下服务团”跟着解放军南下的大学生,他常说:“我想革命,就把家里的那宅子卖了,卖给一个亲戚,给我三块大洋,我用这三块大洋在地摊买了这支‘欧米茄’。”他总是很神气地伸出手臂,让人欣赏他的财富——一块用宅子换来的表。

王先生是我认识的第一位“表叔”,他有一块用宅子换来的外国名表。此后,这些洋表在中国几乎绝迹,在商店里能见到的就是三种表:上海牌、北京牌和天津的海鸥表。一块100元上下的手表,相当于一个工人3个月的工资,这是一个相当高的门坎了,所以吃公家饭的人最重要的财富就是一块表。记得我认识一位姓冯的老师,我母亲“下放”到大凉山当老师时教过他。他家在农村,因为出身“地主”,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只能回乡下公社的小学教书。“文革”结束后,不再搞阶级斗争了。这位冯老师跑进城里找到我母亲,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明白,自从不讲“地富分子”后,他父亲告诉他早些年把一些银子埋在地下,就是两锭银子几块银元。他想到银行将这些银子换些钱,不知犯不犯法?我看他拿着一个旧布包,总共有拳头大,这也许就是当年这个地主家的“浮财”。母亲说,没有问题,现在你是支援国家建设!这位冯老师欢天喜地地揣着他的银子到银行去了。几个小时后回来,手上戴着一只崭新的上海表。他说,一块银元换了9块钱,两块银锭成色不好不值钱,卖给银行的银子,刚好能买一只表,有手表的老师人家看得起……这件事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一个小地主的财富,一个乡村教师的愿望,一个家庭的命运,谁能说清?

动乱中最不值钱的是房子,贬值最快的也是房子。“文革”开始,我在内地一个省城亲历“武斗”。在这座城市里,所有“地标性的建筑”一夜间变成了“危险建筑”——成为两派武装争夺的目标。最近看国际新闻,叙利亚内战中那些弹痕累累的居民楼,让我想起“文革”时期武斗的场景。父亲是大学里的“走资派”,父亲挨斗的那些日子,我在学校里守着他。他被关在学生宿舍,我有时就回被抄过无数次家的那个家去住。父亲在学校里的住宅是个楼房,临近一条公路,那时城市里的楼房少,鹤立鸡群,自然是众矢之的。武斗开始后,这个家多次被扫射,我数过,被打穿后能看到外面的弹孔就有18个。上世纪80年代我写了首自传体长诗《血色情书》,其中有这么一段:“我生平第一次感受诗的魅力/ 是从弹孔中欣赏这座城市/ 一、二、三、四……十八/ 墙上的弹孔数刚好等于我的年龄/ 我如果是这堵墙/ 我已经光荣十八次/ 弹孔中流淌的黛青月色/ 淹死了我生日的蜡烛/ 只有满天无语的星星/ 悄悄对我说:活着……”

不知为什么,看到电视上讲房产,说理财,谈收藏,脑子里就像蒙太奇式地出现这些记忆的片断,好像在提醒我,对老百姓而言,最该看重的财富是什么?是平安,是安定!这是一切财富的基石,有了,则心安,心安者方能置业理财。没有这块基石,所有的财富,都可能是泡沫,也可能是过眼云烟。善理财者,请好好地替百姓看护这难得的安定与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