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不应仅仅是时代精神的风向标，更是人类精神的引领者。各个层次的大学都应当坚持大学精神，即学术至上、追求真理、和谐自由。大学精神的承担者、守护者、践行者应当是每一个大学人，从学校管理者、教师到学生、后勤服务职工。从人数上看，除了学生（学生在精神建构中主要处于被建构者的地位）以外，教师所占比例最大，一所正常、合乎规范的大学，其主体应当是教师。大学教师是每所大学的大学精神最重要、最直接的表现者、承载者。然而，在现实中，大学教师的大学精神缺失现象却越来越普遍，各种丑陋、有悖于教师身份的事件频频出现，完全可以编写几部《二十年目睹大学之怪现状》。这些现象促使人们思考：当代大学教师怎么了？当代大学怎么了？

大学教师的社会身份及其变迁

关于身份，马克斯•韦伯作出了如下阐释：“‘身份’指的是在社会声望方面可以有效得到的肯定或否定的特权，它建立在如下的一种或数种因素基础之上：（1）生活方式；（2）正式的教育过程，包括实际经验的训练或理性的训练，及与此相对应的生活方式；（3）因出身或因职业而获得的声望。”一个人的身份认同从某种层面来说就是文化认同，决定一个人的价值观。在西方，由于施行大学自治，即使在政教合一中世纪，大学教师也拥有学术自由，具有极高社会地位，是一个让人拥有神圣感的身份。中国古代尽管没有西方意义的大学，但是古代先贤已经对大学目的作出了明确的阐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它把用以学术文化为主的高尚文化来培养、教化人作为大学的宗旨。在中国古代，这种理念已经成为文化先贤的精神信仰，被众多文人士子所追求。不论是跻身于太学，还是隶属于书院，大学教师都具有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不仅怀抱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雄心，也身体力行地行走在这一人生路径之上。到了现代，中国借鉴西方教育体制，建立现代大学，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自我实现路径被打断，但教师仍然被视作社会进步发展的重要推动者而备受尊重。到了当代，不论西方还是中国，随着大学功能的多样化，尤其是大学为社会需求服务的观念进一步强化，大学教师已经从一个受人尊崇的特殊社会阶层、一种可以为之献身的事业变成一种职业。克拉克•科尔对当代多元化巨型大学教师的处境作过如下描述：“当学者实际运用他们的知识为社会其他部门提供帮助时，他们所从事的是直接应用知识的工作。在过去两个世纪里，随着科学研究的任务进入许多国家的大学，学者们越来越致力于发现和形成新的知识成果。在教授和教师的许多特殊活动中，我们可以找到的共同内容就是知识操作，只是发现、保存、提炼、传授和应用知识的工作组合形式有所不同罢了。如果说木匠的工作就是手拿榔头敲打钉子的话，那么教授的工作就是围绕一组一般的或特殊的知识，寻找方式扩大它或把它传授给他人。”当社会把大学教师看作一种与工匠相似的职业时，特别是当大学教师自己也认同这种看法时，他们如何能担当起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坚守的大学精神？尤其在功利主义、实用主义、消费主义大行其道的今天，大学教师的身份认同出现了巨大的危机，浮躁、迷茫、困惑、不安、焦虑成为他们的普遍心态。在中国，尤其是高等教育大众化以来，大学早已不是精神圣坛，各种歪风邪气正严重侵蚀大学，化用张爱玲的话来说：大学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蚤子。大学中出现的许多怪相、乱象都与大学教师的身份认同危机造成的大学精神缺失有关。

当下大学教师的身份认知及对大学精神的影响

大学是一种文化教育机构，当一个人以教师身份迈入了大学的门槛，其最根本的责任就是通过自己的学术造诣和对知识的不懈探索来教育、培养现代社会所需要的个性化、文明化、社会化高等人才。做一个学术至上的知识人无疑应当是大学教师的第一身份。但是，受功利社会以及传统文化的影响，大学教师的身份认知越来越多样，大致可分为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以获取仕途发展为目的的政治人、以获取金钱为目的的商业人等。每一类身份认知对建构大学精神的影响是不一样的。

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是大学精神守护者。大学从创立起就是“一个以献身科学真理的探索和传播为志业的人们联合起来的机构”。从知识传授，到科学研究，到社会服务，再到21世纪的引领未来，大学职能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是不论时代风云如何变幻，大学功能如何变迁，崇尚学术、献身科学、探求真理永远是大学不变的灵魂。因为真正的学术活动本身就具有理性主导、探究性、自由自主的特性，坚持学术至上不仅能够为社会发展提供永久的科学文化动力，而且能够有效地抵制与突破政治、经济因素对大学的干预与制约。必须指出，学术不仅是指科学研究、文化艺术创造等有形的东西，更是指精神、理念、理想、价值观等无形的东西，后者是学术之魂，保证大学精神延续与发展。不论身处研究型大学还是教学型大学，不论从事理工科专业还是人文社科专业，大学教师都应当保持对知识、科学、真理的执着追求和献身精神，把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作为自己的主要角色。大学需要的是一大批这样的人，有他们的存在，才能创造真正有利于人类文明持续发展的科学文化成果，完成传承优秀文化、创造先进文化的重任；没有他们的支撑，大学就会迷失方向，被各种社会外在功利因素所左右，从而失去自身的存在价值，沦为政治、经济、宗教、商业等势力的附属品。

以获取仕途发展为目的的政治人、以获取金钱为目的的商业人的身份认知偏离大学精神，引导大学趋向功利化、平庸化。以获取仕途发展为目的的政治人这一身份，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色。在当代中国，教授治校、学校自治等都还是治学理念，并没有真正落实到实践之中。而现实中的大学行政化倾向严重，行政机构的管理方式、工作作风都被一一搬演在大学运行机制之中。官本位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组成部分，尽管新文化运动打破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进阶秩序，但“学而优则仕”的理念已经深入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之中。大学的行政化运行机制为这种理念提供现实的支撑，一方面把相当一部分优秀教师、学术精英吸引、选拔到行政管理岗位，严重影响了大学学术的发展；另一方面滋养官本位文化，破坏大学教师成长的文化环境，对权力的追逐和屈服严重损害了以独立自由、理性批判、追求真理为宗旨的大学精神，使一部分大学教师仅仅把学术当作权力进阶的工具。一所大学中，当以获取仕途发展为目的的政治人成为大部分教师的主要身份认同，追求“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的教师的生存环境就会非常恶劣，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将难以生存，成为行政官僚体制下的廉价劳动力、学术奴隶，甚至丧失了人的尊严。

以获取金钱利益为目的的商业人是20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成为社会主潮之后才出现的一种大学教师身份认同。在拜金主义的影响下，一部分大学教师（包括部分大学本身）变成经济动物，不管学术的尊严，借助大学的平台，打着科学、学术的名号，谋取个人和团体经济利益。学术从本质上讲，是为了继承、创造有利于人类前行的文化知识、思想体系，但在权力、金钱深度干预之下，学术的独立性和客观性经常被破坏，严重地偏离了大学精神。项目、奖项、论文等原本是引导、评价、反映一个教师或团队的学术水平的，目前却在相当程度上沦为钱权交易的筹码。学术明星、教授走穴、项目包工头、造假、抄袭、学术腐败等现象在高校已经有常态化之势。各个大学为了迎合国家、行业、学科各类排行榜，不管学术规律，用金钱来衡量、奖惩教师的科研，把学术目标变成一个个数字。省部级以上项目、奖项、SCI、EI、SSCI、CSSCI等成为许多大学评价学术质量和水平的重要标准，甚至是惟一标准。许多大学不仅靠金钱建设大楼，也靠金钱打造、包装“大师”。学术有其自身的评价体系，也需要时间来检验，目前这种评价、管理及奖惩体系，很容易使一些非学术人士混迹于学术殿堂谋取利益，也诱使部分学人只注重见效快、回报高的研究，把心思用在谋取高层次项目和在能够获取更大名利刊物上发表文章上，对于费力、费神、费财，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学术研究则不愿涉猎。以获取金钱利益为目的的商业人的大量存在，会使大学蜕变为批量化的学术成果生产基地，学术界沦为交易市场。官僚化、功利化、商业化使大学走向世俗和平庸，与淳朴高尚的大学精神背道而驰。

回归大学教师本色

大学精神是大学的灵魂，需要一大批稳定的承担者时时刻刻守护和捍卫。显然，大学教师应当成为这个角色。做一个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应当是大学教师的本色，如何让大学教师回归学术，这是整个中国社会应当思考的，也是每个大学必须思考的，更是每个教师需要反省的。

从社会哲学范畴来讲，每个大学教师都是社会人，他们的价值取向、行为模式必然受社会大环境的影响，靠一个人的力量要改变大环境是非常艰难的。每个教师又都生存在一个具体的院校之中，院校组织不仅给个体教师一种家的归属感和社会身份，而且直接给予教师各种物质利益和生活保障。比起庞大的社会大生态环境，每一个学校由运行模式、管理制度、价值取向等构建的小生态环境更直接地规约、影响着教师。尽管在学术、教育功利化时代，大学教师的心灵遭到极度扭曲，但是，许多大学教师身上或多或少还保留着探索知识、提高修养、求证生命意义的向真、向善、向美的良知。如果每个学校都能重视自身建设，形成良性大学文化生态，大学教师回归本位就不再仅仅是良好愿望，大学精神就可以代代薪火相传了。

首先，大学应当削弱行政化，这样才能保障大学的自由性、独立性、批判性、包容性、超越性和理想性，避免各种社会力量，尤其是政治力量对大学的干预。

其次，消除官本位文化对大学精神的侵蚀。削减大学各级管理人员，将大学中层以下（包括中层）管理人员职业化，使其身份应由管理者变为真正的服务者。设立各种能够保障、提升教师地位的荣誉体系、用人制度和分配制度，将更多优秀教师吸引到教学科研的岗位，以学术人的身份立足学校、立足社会，以真正学术能力和成果服务社会，把大学建设成为思想理论、文化精神、学术成果的中心。

再次，强化学术共同体力量，让每一位大学教师在学术共同体中找到自我归属感。大学教师不应该离开科研学术活动，只有科研学术活动才能真正激发大学人的潜力、活力和创造力，从而为学校、为社会作贡献，也为自己获得社会声誉。在现代社会，让一位大学教师持之以恒地保持对科学知识、文化思想的探究精神，仅仅依靠自我约束是不够的，大学应当建立各种规章制度，强化学科共同体力量，促进学术的发展和提高。以学科带头人为统领的学术共同体，一方面能够聚集学术力量，集体攻克科学难题、完成大课题；另一方面能够凝聚人心，在学术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下自由交流、自由讨论，营造浓厚的学术文化氛围。

如果每所大学都能够让每一位大学教师拥有专长，忠诚于学术，能够通过学术成就获得在学校里、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尊严；能够让每一位教师加入自己感兴趣的学术共同体，在学术共同体中找寻到自我归属感，那么，更多的当代大学教师就会选择成为以学术发展为目的的知识人，就会自觉承担起大学精神守护者的重任，坚定地捍卫高尚的大学精神，进而，大学也就会成为精神文化、科学技术的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