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江西南昌以西奉新境内的百丈山，虽然无“仙”可言，却也是“仙花不间三春秀，灵境无时六月寒”，正因为有一座寺庙、一位禅师、一道清规而独具灵气，名扬九州。唐德宗年间，怀海禅师驻锡百丈寺，撰修了禅门的丛林宗规，后来被人们称之为“百丈清规”，又由于清规“诏天下僧悉依此而行”，故此它还有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天下清规”。

带着一种心驰神往而又热切兴奋的情结，我和省政协民族宗教委员会的委员们来到百丈寺进行考察，寺内的顿雄法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参观中，我轻声地问法师：“当年的‘天下清规’可在乎？”法师摇摇头，笑而不语，只是向天空挥了挥手。迈步走进大殿，法师向我们每人赠送了一部厚厚的《百丈山志》。我暗自思忖，这莫非有什么禅机？不由得用心揣摩：“清规”原本就是一股清凌凌的精气神，随着斗转星移，已化作蓝天中朵朵飘游的浮云，欲知“清规”事，一言难尽也难明，只能自个儿阅尽百丈春秋。这种禅心是何等的超然和飘逸。

岁月沧桑，由唐至清，“天下清规”历时既久，沿革自多，怀海禅师当初所立的禅门规式，原貌真迹已经不复存在，期间每有增订删减，错讹乖谬杂陈其中。不过不要紧，物我合一，相入无碍，后世出现的各种“清规”，虽难免有鱼目混珠的内容，但还是颇具历史的继承性，并不影响“清规”的旨意所在，正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说到“今人古月”，记起了《百丈山志》中顿雄法师的一首偈言，前两句是：“寂静真如体，明月照乾坤。”那个晚上，真个清风伴着明月，夜静人静心静。按照“清规”的禅茶之说，我泡上一杯清茶，轻轻地翻开了《百丈山志》，希望在幽幽的茶香和书香中，探究“天下清规”的深奥禅理。“以茶悟道”，我似乎领悟到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未曾悟到，毕竟我是一个没有走进禅界不擅心悟的凡夫俗子，怎能超越人世间的五欲六尘，发现禅门“清规戒律”的真谛？

每当提及“清规戒律”这个词，给人的印象总是冷冰冰、硬邦邦，呆板单调、苛刻无情，没有一丝儿生机蓬勃的人世间活力。其实也不然，如果把“天下清规”放在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大背景下析读，倒还是可以从中发觉一些值得思索的活跃激情，隐含着不少人性化的东西。“担水劈柴皆为妙道,行住坐卧皆是禅定”，此所谓“道是无情却有情”，百丈山那“春日融融、秋波潺潺”的深情厚意，似乎都浸透在“天下清规”的条文之中。

在唐代中期以前，僧人一般是云游在外，沿门托钵，化缘讨斋，不事劳作。而后僧众日增，生活难以为继，吃饭穿衣成为必须解决的现实问题，要活命就得垦荒种地。但在当时的戒律中，却不允许僧人掘土耕地，理由是犁锄入地，必会危及地下小虫之类的生命，杀生则属于犯戒。怀海禅师可管不了那么多，毕竟僧人们活命要紧。他大胆主张由禅而农、农禅并举，开展了生产自救、自供自给的农耕活动。应运而生的“天下清规”，不仅奠定了禅门的经济基础，也保障了禅宗的香火不断。

生产劳动该怎样组织、如何推动？怀海禅师决心实行“上下均力”、“普请劳作”。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无论大小老少，不分地位尊卑，任何人都要参加集体劳动，做到自食其力，不能搞特殊化。他直接宣布：“佛是无着人、无求人、无依人”，每个僧人都得扛着锄头垦荒种地去。对“普请”制度进行调整改革，把儒学融入禅学之中，符合中国农耕文化的传统风情、均等公平的人士风俗，为禅宗的进一步发展扫除了不少障缘。

怀海禅师既是“天下清规”的制定者，也是遵守“天下清规”的楷模。他身体力行，随众共作，坚持和大家一起参加农田耕种。后来，弟子们不忍心年迈的师父受劳苦之累，悄悄地将他的劳动工具藏了起来，不让他“随众出坡”。吃饭时，怀海禅师竟然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在方丈室的禅床上打坐“绝食”，弟子们端来饭菜也绝不动一筷。他以坚决的口吻说：“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无德劳人，人生在世,若不亲自劳动,岂不成了废人?”没有办法，弟子们只好将劳动工具还给了师父。

某一日，百丈寺众僧同在田间耕作，忽闻寺内传来阵阵鼓鸣，只见一个小和尚扛起锄头，二话不说，自顾自地径直向寺庙走去。怀海禅师见到这种情况，也不把他叫住，只是脱口而出：“好哇！简直就是观音入理之门。”晚上劳动归来，怀海找小和尚问话：“刚才为何不打招呼，转身便回寺庙？”小和尚回答：“我实在感觉饥饿，听到鼓声，便顾不了许多，急着赶回去吃饭。”怀海大笑，毫无怪罪之意，因为肚子饿了就该喂食，闻鼓用膳亦在情理之中。

青山无语，“清规”有情。“农禅并举”的作风，使禅门得以自立；“普请劳作”的制度，使禅门得以自强；“不作不食”的精神，使禅门得以自尊；“肚饥当食”的宽容，使禅门得以自爱。情是情，缘归缘，百丈怀海禅师制定的禅规之所以能为天下禅门所尊崇，这种情缘也就不足为奇、不难理解了。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千百年来，百丈山的“天下清规”不啻于禅门的当头棒喝，无异于山涧的汩汩清泉，它让人们猛然惊醒，使人们洗去心灵的尘埃。风动幡动心不动，可是，我做不到心止如水，思想一直在跳跃着。所思所悟，牵出了一番联想。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各人有各人的欲望，各人有各人的需求，本也无可非议。然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做人做事始终不能超越规矩、突破底线、为所欲为，这一哲理已经超越时空，灌注于世世代代中华民族儿女的血脉灵魂之中。“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纵览上下数千年，一些“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人物，就因为随心所欲，放荡不羁，最后落得众叛亲离、魂断天涯的可悲下场。杜牧曾经在《阿房宫赋》说过这样的话：“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我们当把那一桩桩往事引以为戒，总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哀叹下去呀。

早在2600年前，《管子》用“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这样一句话，阐明了不讲规矩而致人灭国亡的深刻道理。至今看来，很多事情坏就坏在没有规矩和不守规矩上。踩线的、出格的、打“擦边球”的、闯“红灯”的、翻“栏杆”的、跑关系抄“近路”的，比比皆是，真是“长歌当哭，情何以堪”。所以说，规矩是一种约束、一种责任、一种情感、一种忠诚，也是一种发自内心对法纪的坚守、对原则的恪守、对制度的信守，表达的是对他人和社会的一种充分尊重。

百丈山的“天下清规”也给后人留下很多启示：制定规矩应该革故鼎新，不能因循守旧，尤其是在当今滚滚涌来的改革浪潮中，建章立制、健全和完善法制显得更加迫切、更加重要；遵守规矩应该人人参与，不能袖手旁观，每个公民都要将自己置于规矩之下，自觉遵纪守法，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执行规矩应该以身作则，不能阳奉阴违，官员要套牢头上的“紧箍咒”，带头将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不容在严肃的规矩面前发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唱歌错音跑调”等打折扣行为；严明规矩应该宽大为怀，不能锱铢必较，既要坚持规矩不动摇，又要体现人文关怀精神，对偶尔违规者，应分清事由，明辨是非，通过心灵感化达到教育目的，不可将人一棍子打死。

“天下清规”百丈情，情之所至，感人至深。制定规矩、明晓规矩、遵守规矩、维护规矩，这是“心的呼唤、爱的奉献、人间的春风、生命的源泉”，大家奋力为之，我们的社会将充满和谐温馨，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如此岂不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