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学记》有“敬业乐群”一句,《朱子语类•卷八十七》说:“敬业,是知得此是合当如此做。”朱希旦《礼记集解》引朱熹说:“敬业者,专心致志以事其业也。”梁启超曾著《敬业与乐业》一文,认为“凡做一件事,便忠于一件事,将全副精力集中到这事上头,一点不旁骛,便是敬”,“当大总统是一件事,拉黄包车也是一件事。……只要当大总统的人,信得过我可以当大总统才去当,实实在在把总统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拉黄包车的人,信得过我可以拉黄包车才去拉,实实在在把拉车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便是人生合理的生活。这叫做职业的神圣”。梁启超认为,敬业就是把事情做到“圆满”,“凡做一件事,便把这件事看作我的生命”,“我信得过我当木匠的做成一张好桌子,和你们当政治家的建设成一个共和国家同一价值;我信得过我当挑粪的把马桶收拾得干净,和你们当军人的打胜一支压境的敌军同一价值”。
梁启超在论述“敬业”的时候,还把“忠”与“敬”联系在一起,体现了梁启超对中国传统价值观的深刻把握。《白虎通义》卷二《社稷》说人有“五常之性”,卷八《五经》说五常即仁、义、礼、智、信。五常之中,虽未及忠,但无不包含敬业之义,又尤以信最近忠。“忠”是尽己之道,尽己在于恪守诚信。《易传•乾•文言》说:“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忠信诚实,即“进德修业”之道,也就是“敬业”。
敬业就是忠于业,信于业。因此,忠信和“敬”密切关联。《论语•子张》载,子张问行。孔子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言忠信,行笃敬”互文见义,即说言行应该忠信笃敬,笃敬也即忠信。孔子认为,言行忠信笃敬不仅是华夏文明的底线,也是一切人类文明的底线,是具有普适性价值的。任何人都不可须臾违背忠信原则,否则无论到哪里都寸步难行。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行各业都涌现出无数敬业的典范人物。也正因为有无数的敬业者贡献了智慧和汗水,我们的祖先才可能创造出灿烂的中华文明,并不断延续。
皇甫谧《帝王世纪》记载,黄帝时医药学家岐伯“尝味百草,典医疗疾”,是中医的奠基人,中国人把医术称为“岐黄”或谓“岐黄之术”,就是为了表彰岐伯和皇帝的杰出贡献。战国早期鲁国的公输班是中国古代最有名的工匠,被后代从事土木行业的人奉为祖师,他发明了木工所用钻、铲子、刨子、曲尺、墨斗等工具,甚至还曾帮助楚国制造云梯。战国中期的神医秦缓博学多师,善于通过望色、听声诊病,并兼长各科,医术炉火纯青,被尊称为神医“扁鹊”。战国末期秦国的李冰在任蜀郡太守时兴修都江堰,两千多年来,都江堰一直发挥着重要的防洪和灌溉作用。李冰热爱水利事业,勤勉不辍,最后积劳成疾,病逝在工程督建中。
中国古代学者的敬业则表现为严谨笃学、实事求是。《汉书•景十三王传》曰:“河间献王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颜师古注“实事求是”云:“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即追求真理,不说假话、空话、大话,不文过饰非。《论语•为政》之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就是实事求是。这一点,又以汉代学者最具代表性。汉代学者博习亲师,虚心向学,没有年龄、性别、贵贱、贫富之分。伏生九十余,晁错为大臣,有诏从受《春秋》,两人教与学都尽心尽力。马融曾从女学者班昭受读《汉书》。服虔欲注《春秋》,投崔烈门下,为其门人做饭,以旁听教授。董仲舒治《春秋》,珍惜时间,三年不窥园。匡衡勤学,因生活困难,“庸作”以供资用。夏侯胜与黄霸同系狱当死,黄霸听说夏侯胜长于治《尚书》,从而学之,生死置之度外。王充家贫,常至书肆阅所卖书。值得注意的是,汉代学者的好学是对学问的执著,而不仅是为了求得进身之阶,所以更为弥足珍贵。
《论语•学而》孔子说:“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敬事而信”是孔子对治国者的要求。因此,敬业不仅局限于工农商学兵,国家公职人员更应该是敬业的典范。
《史记•五帝本纪》载,黄帝见“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深感有社会责任,于是,“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黄帝除暴安良,选贤授能,“劳勤心力”,“未尝宁居”,无疑是五帝时代贤君敬业的典范。
《史记•夏本纪》载,夏禹任治水官,“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足迹遍九州,凿九山,导九川,终于完成治水大业,而受到人民的拥戴。所谓“声教讫于四海”,“天下于是太平治”。夏禹是贤臣敬业的典范。
《论语•为政》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论语•颜渊》载子张问政,孔子说:“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季康子问政,孔子说:“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子路》载子路问政,孔子说:“先之,劳之。”请益,孔子说:“无倦。”孔子认为,领导人的敬业就是要做到两点:第一,先天下之忧而忧;第二,坚持不懈地实践吃苦在前的原则。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有《保训》一篇,是周文王病重后对周武王的政治嘱托,其核心内容,一是要武王学习虞舜的身体力行,率先垂范,不违背百姓的意愿;二是要学习舜和商汤六世祖上甲微的谨慎不懈。而这两条与孔子之言“先之劳之”和“无倦”完全契合。
《史记•周本纪》载后稷儿时以种植麻、菽为游戏,而且对种植业颇有心得,“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后稷是一个敬业的农民,更是一位敬业的管理农业生产的农官。《国语•周语一》载后稷之子不窋失官后,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周文王、周武王则“勤恤民隐而除其害”。史载周文王为了国务,“日中昃不暇食”。而周公为了迎接贤人来访,食不及下咽,吐哺于手,握迎宾客。曹操作诗说,“周公吐脯,天下归心”,就是赞扬周公的敬业精神。
《晏子春秋•内篇问上》载晏婴说君臣之道:“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史记•管晏列传》说晏婴“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晏婴始终不忘宰相的责任,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也是敬业。
《史记•殷本纪》载夏桀无道,“为虐政淫荒”,商汤说,“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史记•周本纪》载商纣王造炮烙之刑虐民,周文王“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烙之刑”。周武王见商纣王无道已盛,说:“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商汤、周武王不忍见百姓受夏桀和商纣的迫害,讨伐暴君,解民于倒悬,从道不从君,也是大臣敬业的题中之义。
《史记•殷本纪》载,商汤之子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伊尹遂放太甲居桐宫三年,及太甲“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史记•周本纪》载,周成王年少,周公摄政七年,及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并不断告诫成王“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如“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
《礼记•泰伯》引曾子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又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商汤、伊尹、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不谋私利,以天下为己任,关心民瘼,勤勉任事,正体现了治国者的敬业。
无论什么职业,敬业都不仅仅是以勤奋为唯一评价标准,而是要求过程的勤奋与目标结果的正当联系在一起。孔子要求领导人“敬事而信”之外,还要“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就是说好大喜功、铺张浪费的“折腾”并不是敬业。《论语•雍也》载孔子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论语•宪问》中孔子说“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一切敬业也都需要用“济众”的标准来衡量,不能“安人”,不能“安百姓”就是乱作为。因此,有些时候,“无为”也是一种敬业的态度。《论语•卫灵公》载孔子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史记•曹相国世家》载,曹参为齐丞相,“问所以安集百姓”,及代萧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选择“重厚长者”为丞相史,不用“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并对汉惠帝说:“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曹参追求法治基础上的无为,对我们理解“敬业”的丰富性无疑有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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