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也是战后国际秩序建立70周年。在此背景下，关于战后国际秩序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把它说得很好，认为它基本上是公平公正的，无须要求根本改变；有人把它说得很差，认为是不公平不公正的，亟需改变，甚至需要推翻；还有人认为它有些方面是公平公正的，有些方面是不公平不公正的，应当维护前者，改革后者。对国际秩序的认识关系到国家对外关系的目标和对外政策努力的方向，因此很重要。本文试图就战后国际秩序的性质和内涵提出几点看法，希望对当前的讨论有所贡献。

什么是战后国际秩序？简言之，就是“二战”结束后在美国、苏联和其他主要战胜国的主导下，为避免战争，谋求世界持久和平、稳定和繁荣，各国通过协商谈判建立的，以联合国体系为核心的，以国际法和国际规范为行为准则的，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演进的国际秩序。

如何看待战后国际秩序？

战后国际秩序是基于西方为主的人类历史经验建立的国际秩序。近代史上西方国家工业化开始早，所以比较强势，主导了战后国际秩序的建立和发展。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这个秩序下的基本行为体是法国大革命后出现的现代民族国家；其二，它要求尊重威斯特伐利亚和会确立的世俗国家主权平等原则；其三，它要求遵守古罗马以来不断演变的国际法和国际规范；其四，它的组织形式是在反思威斯特伐利亚和会和巴黎和会结果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新型集体安全体系，即联合国体系。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所谓西方经验也是西方国家和世界其他国家与地区交流的结果。

战后国际秩序是一个有利于“二战”胜利者的政治秩序。这突出地表现在它体现了当时美国对世界事务的看法和联合国体系主要机构的制度安排。美国对世界事务的看法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混合体。从理想主义的角度讲，美国认为国际社会是可以通过某种制度安排来实现和平、稳定和共同繁荣的。这种制度安排就是一套代表人类追求的价值理念，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国际组织体系，一个相对有效的决策体系，以及一套相对公平合理的国际法和行为规范。从现实主义的角度讲，美国为维护自身利益和追求效率在其鼓吹的价值理念上也做出了务实的妥协，主要体现于对联合国权限的设置、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选择、否决权的设立，以及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决策方式和人事安排等方面。

通过各种宣言和协议，“二战”主要胜利者决定了许多“战后”的领土边界、战败国的国际地位和作用，并获得了一些体系中重要的特权和利益，如中美苏英法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有否决权；美国在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美国和欧洲国家垄断了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领导人的任命权等。即便是之后的美苏冷战也没有改变这个基本事实。

战后国际秩序是一个有利于发达国家的经济秩序。它是一个以资本、技术和人才竞争为核心的市场经济秩序，谁拥有资本、技术和人才，谁就占据有利位置。鉴于发达国家在这些方面都远远超过发展中国家，前者从这个秩序中获得的利益也远超后者，从而导致世界两级分化。近年来网络技术的发展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

战后国际秩序是一个不断变化的国际秩序。它经历了美苏冷战，在此期间，两大阵营进行了意识形态、军事、政治制度和经济体制全面竞争，冷战最终以苏东阵营解体，美国单极格局出现和国际经济合二为一告终。它经历了民族独立和不结盟运动的兴衰，在此期间，国家数量大幅增加，发展中国家的诉求受到关注。它经历了全球化浪潮走向世界，在此期间，随着经济社会交往急剧扩大，人们在享受全球化带来的各种福利的同时，也面临日益凸显的全球性问题的挑战。最后，它经历了中国等金砖国家的崛起和西方国家影响力的相对衰退。在此系列进程中，战后国际秩序中一些基本原则如国家主权受到严重冲击，国家武力扩张行为受到空前制约，人类基本价值对国际规范影响大幅增加，非西方国家的诉求得到更多的重视，西方国家对世界的掌控地位受到越来越大的挑战。

战后国际秩序是一个问题和挑战繁多的秩序。它没能阻止大国恶性竞争，没有从根本上消除世界大战甚至人类毁灭的可能，上世纪60年代初美苏古巴导弹危机曾将世界推向毁灭的边缘。它更没有消除局部战争，事实上，“二战”结束以来，局部战争一直在发生，给许多人带来灾难和死亡。它没有给人类带来共同繁荣，反而伴随着全球化和科技发展，国际和国内两极分化日趋严重。它没有有效应对许多全球挑战，如发展问题、贫困问题、环境问题、气候问题、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问题、网络安全问题、大规模传染性疾病传播问题等，这些挑战正在对人类生产和安全构成日益严重的威胁。

尽管战后国际秩序存在很多问题，但客观地讲，它也是一个较以前的国际秩序更加和平、公平和平等的秩序。它固化了“二战”的胜利成果，体现了国际正义和国际社会的愿望，在过去70年中，尽管出现了冷战和局部战争，但还是避免了世界战争；它限制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它推动了国际贸易和投资自由化，加速了全球化进程，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它为应对全球化问题的挑战提供了合作的观念和利益基础。

有没有一个理想的国际秩序？对具体国家而言，也许有。具体国家可能根据自己的情况认为某种国际秩序最适宜。当然，由于国家利益的多元化和主观性，这个国家认定的理想秩序还是当时执政者的判断，政权的更替可能导致另一种判断。但对国际社会而言，理想的国际秩序也许就是件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因为国家之间的差异太大，他们的诉求太不一样，没有一个国际秩序对所有国家而言都是理想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绝对理想的国际秩序也许是不存在的。

对于中国而言，现在的世界秩序是别人主导建立的，很多国际规则和规范的制定，中国都没有参与或有效参与，在相当长时间内，中国的声音得不到重视：作为“二战”战胜国，中国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发现现存国际秩序对发达国家更有利。但是，中国的确是在现存的国际秩序下发展起来的，经过多年改革开放，中国在现存国际秩序中已经拥有了巨大的特权和利益，中国是世界上五个拥有否决权的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是世界上五个合法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之一，是现存国际贸易体系的最大获益者之一，中国的声音在国际上越来越得到重视。随着中国在这个体系中利益、地位和影响的扩大和提升，对于中国而言，在国际秩序问题上面临的最大挑战不再是国际体系的不公正，而是这个体系的弱化和衰败。

（作者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