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诚、信二字可以互训,不过“诚”的语义侧重点在真诚、诚实,立足于心正与心诚。《朱子语类》卷六《性理三》说:“以其实有,故谓之诚。”这是诚实。贾谊《新书•道术》说:“志操精果谓之诚,反诚为殆。”志操精果即志操诚信,精即诚,果即信。“信”的语义侧重点则更多强调实践承诺,即注重言与行的统一,其含义则包含有诚实、守信、信任等。《墨子•经上》说:“信,言合于意也。”这是诚实。贾谊《新书•道术》曰:“期果言当谓之信,反信为慢。”扬雄《法言•重黎》载,或问信,扬雄回答说:“不食其言。”这是守信。《国语•晋语二》说:“定身以行事谓之信。”定身即安身。《礼记•经解》曰:“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谓之信。”是说领导人急民所急,想民所想,人民不需要刻意追逐,即可得到他们所需要的。这是信任。
《周易•系辞上》说,“人之所助者,信也”,“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周易•乾卦传》说:“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君子进德修业,离不开“诚”、“信”二字。《周易•坎卦•彖传》说:“行险而不失其信。”即处险境也不能背离诚信。《周易•杂卦》说:“《中孚》,信也。”《中孚》是专门讨论信的卦。《周易•序卦》说:“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中孚卦•彖传》曰:“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孚即信,信可教化邦国。信以利正,是应乎天道的。
《孟子•离娄上》说:“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礼记•中庸》也有相同的表述,又说:“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诚信是一切人与人、国家与人民、国家与国家相处的基本底线。《论语•卫灵公》载孔子之言:“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笃即诚,即诚实。一个社会只有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上,才可能产生人与人、国与民、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和合作。
诚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左传•文公二年》说:“祀,国之大事也。”《左传•成公三年》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重视祭祀即重视社稷。《尚书•商书•太甲下》说:“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礼记•曲礼上》说:“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礼记•檀弓上》曰丧葬“必诚必信”,《礼记•祭统》说:“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又说,“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身致其诚信。……此祭之道也。”这是说祭祀必须建立在对鬼神真诚的敬仰的基础上,即祭祀必须出于诚心。《论语•八佾》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是说祭祀祖先就好比祖先活着一样,祭祀神祇就像神祇在现场一样,祭祀者应该有发自内心的对祖先和神祇的敬畏。
《周礼•春官宗伯》说:“凡国之大事,治其礼仪。”《礼记•礼器》说君子之于礼“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礼记•郊特牲》说祭祀要有“贵诚之义也”,“贵诚也”,又说婚礼“币必诚,辞无不腆。告之以直信,信,事人也,信,妇德也”。这些论述,都是强调礼必须出于诚与诚信。《论语•为政》载,子游问孝,孔子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子夏问孝,孔子说:“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孔子强调敬与色,就是说孝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热爱。
《礼记•大学》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正心诚意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孟子•尽心上》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坚持诚实的德性,是可以给人无限快乐的。《礼记•学记》批评说今之教者“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不能以诚使人,以诚教人,则必有失败之教育。
孔子教授学生,有文、行、忠、信“四教”,其中的“信”,主要是强调人与人交往的诚实及领导人的守信。《论语•学而》说,“敬事而信”,“谨而信”,“主忠信”。《论语•公冶长》说:“朋友信之。”《论语•子路》说,“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信以成之”。《论语•阳货》说:“信则人任焉。”《论语•子张》说:“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论语•尧曰》说:“信则民任焉。”
守信即不欺骗。《论语•为政》载孔子之言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小车无,其何以行之哉?”是牛车上横木和辕连接的销子,是马车上轭和辀连接的销子,分别固定在牛和马的脖子上,传导力量至车轴,驱动车轮转动。人而无信,就如牛车没有,马车没有,就寸步难行了。《论语•颜渊》说子贡问政孔子,孔子回答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又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孔子回答说:“去兵。”子贡又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孔子回答说:“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载晋文公伐原,原来计划的时间快到了,原仍不投降,晋文公下令撤退。有情报说原马上要投降了,所以军吏反对撤退,晋文公说:“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即坚守诚信比取得战争的胜利更重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还载有吴起和魏文侯守信的故事,吴起路遇故人,约故人返回的时候来家里吃饭,故人到了晚上没有来,吴起一晚上没有吃饭,第二天派人请来故人才一同吃饭。魏文侯与猎人约第二天一同打猎,第二天遇见大风,左右不让去,魏文侯坚持赴约。《史记•吴太伯世家》载,春秋时吴公子季札访鲁路过徐国,徐君喜欢季札宝剑,但是不好意思开口。季札看出了徐君之意,但因为有出使重任,不能没有宝剑,打算等返回后把宝剑送给徐君。等到季札返回来的时候,徐君已死,季札说:“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他还是坚持把宝剑挂在了徐君墓冢的树上。季札与其说是不失信于徐君,倒不如说是不失信于自己的初心。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载,曾子之妻到市场去,其子哭泣着要跟随着母亲,曾子妻告诉儿子说回来后杀猪给儿子吃。曾子妻回来,曾子欲杀猪,曾子妻子说不过是给儿子的戏言,曾子说,婴儿听父母之教,“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于是杀猪给儿子吃。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还记载了楚厉王醉酒,与左右戏而击鼓,后来真有警,“击鼓而民不赴”。魏国宰相也因乱击警报,人民不信李悝,后秦人来袭,差点败亡。这两个故事可以比拟周幽王为褒姒举烽火的例子,《史记•周本纪》载周幽王爱褒姒,褒姒不好笑,幽王举烽火而博褒姒之笑,失信于诸侯。
《吕氏春秋•离俗览•贵信》说:“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时当矣。”作为领导人和执政者,守信和信赏必罚,是获得人民信任的前提;一个人,如果交友不诚信,则没有朋友;一个工商业者如果不诚信,就离破产不远了。
需要注意的是,诚信必须以仁义为前提,即只有符合善才有诚信。《礼记•中庸》说:“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也就是说,诚信必须以实现善为目标。《荀子•不苟》说:“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朱子语类》卷十六《大学三》说:“然诚者,真实无妄,安得有恶!有恶,不几于妄乎?”
《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无道,派杀大臣赵盾,见赵盾早早起床,穿好衣服,坐着假寐等候上朝,感叹说:“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于是触槐而死。选择了仁义,而放弃了“信”。《论语•子路》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孔子认为,如果背离仁义而谈“信”,无疑是小人之行。《孟子•离娄下》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论语•子路》载,叶公赞扬“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以为“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又《庄子•盗跖》载“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直躬者“诚”,尾生则“信”。《淮南子•泛论》说:“言而必信,期而必当,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尾生与妇人期而死之。直而证父,信而溺死,虽有直信,孰能贵之?”“直信”即诚信。诚信当然是美德,但是,叶公之直躬者背父求直,尾生不智,为信而抛弃父母昆弟,皆背离了仁义。《论语•阳货》说:“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贼即残暴。
孔子重视诚信,但认为违背仁义则无诚信。《论语•宪问》说:“不逆诈,不亿不信。”即不能轻易怀疑他人的诚信。《孟子•万章上》载孟子认为舜善待欲谋害自己的同父异母弟象,因为象说他是因想念兄长,所以来见舜,“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舜善待象,正是宅心仁厚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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