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度”极高的回忆录

童小鹏所著《在周恩来身边四十年》(以下简称《四十年》)是一部关于周恩来及相关史事的回忆录。所记述的内容,既包括周恩来的史事,也兼及大量与周恩来有关的中共党史和民国史的内容,时间跨度从西安事变到1976年周恩来去世。在这个时段内发生的大事件几乎都写到了,与这些大事件相关的重要人物自然也都涉及了,内容相当丰富。

回忆录作为一种文体,既是史料之一种,也是广义史书之一种。回忆录主要以回忆史实为主,有时也会兼有一些史事评说。《四十年》就是这样一部夹叙夹议式的回忆录。由于相关史事的回忆和记述需要借助对历史背景的陈述才能说清,所以书中有很多关于历史事件的陈述,因而《四十年》实际上是一部回忆录兼史书性质的书。

回忆录的史料价值首先决定于作者。童小鹏是“红小鬼”,曾任毛泽东秘书、周恩来办公室主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童在周恩来身边工作长达40年,无疑是最了解周恩来史事的知情者之一。他是在周恩来“身边工作”的,不同于一般在周恩来“领导下工作”;在身边工作当然“知情度”更高,更容易掌握第一手材料。史料学最看重“三亲”史料,即历史的亲历、亲见、亲闻者所提供的史料,童小鹏就是这种“三亲”者,这决定了《四十年》必然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书中所记述的史事,童小鹏大多是亲历亲见者,而他所亲闻的史事,许多又来自周恩来本人。

四美皆具的回忆录

史家对于回忆录所提供的史料最看重四点:真实性、丰富性、细致性和稀见性。这四美皆具,便是好回忆录。《四十年》就是这种四美皆具的好回忆录。

《四十年》上下两厚册,80余万字,具有相当的丰富性。童小鹏是位写作态度极严肃的“三亲”者,他提供的史料真实性是无疑的,是可以作为信史来读的。《四十年》里也有不少具有稀见性和细致性的史料。“周恩来与西安事变”的史料我读过不少,但总感觉细致性差,不立体,不像历史原貌。读《四十年》,则深感其中不少细致的记述几乎可以恢复当年的历史场景。

张杨实施兵谏后,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周恩来到高桂滋公馆见蒋介石。书中写道:

周一进蒋住室,看见蒋躺在床上,蒋见周进来,勉强欠身而起,请周坐下。周见到蒋面容衰老憔悴,满嘴没牙(上下都是假牙,在华清池逃跑时来不及带丢失了),难看得很,远非在当年黄埔军校的样子。周向蒋说:“蒋先生,我们十年没有见面了,你显得比以前苍老了。”蒋点点头,叹口气,说:“恩来,你是我的部下,你应该听我的话。”周恩来抓住话题针锋相对地说:“只要蒋先生能改变‘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不但我个人可以听蒋先生的话,就连我们红军也可以听蒋先生的指挥。”

蒋介石的狼狈、无奈和架子不倒的派头,周恩来的坦诚和原则性,中共联蒋抗日的诚意,都活现在这段记录中。这段记述的来源当然是周恩来本人,童小鹏只是亲闻者、记录者。但童能把当事人的叙述以细致的史笔加以记录,实属难能可贵。如此微观地记录西安事变的关键情节,这在关于西安事变的史料中是不多见的。

孙铭九、应德田等少壮派搞“二二事件”,枪杀王以哲,周恩来严厉地批评了他们。对于这段史实,以往的史书多记述简略,《四十年》则相当详细:

当苗剑秋把周恩来生气的消息告诉孙铭九时,孙铭九知道他们犯了错误,就同苗剑秋去张公馆东楼向周恩来承认错误,并跪下请罪。周恩来要孙铭九站起来后,很严肃地责问孙:杀王以哲是谁搞的?孙说,是应德田和我,还有何镜华等。我错了,请宽恕!周恩来气愤地说:“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破坏了团结,分裂了东北军,正在做蒋介石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你们是在犯罪。”

如此真切细致的记述,不亚于电影剧本。但电影剧本是文学,这段记述则是真史。

披露人们鲜知的周恩来史迹

周恩来一生波澜壮阔,革命史迹甚多,作为道德楷模,感人事迹也很多。但因他历来不愿宣传自己,所以许多史迹少为人知。童小鹏知晓的自然很多,但周在世时不会让他写。而这些史迹若不加以记录,必致湮没无闻。《四十年》记下了许多人们鲜知的周恩来史迹。

1937年4月,周恩来前往西安准备与蒋介石会谈,途经劳山时遭到土匪袭击,险些见马克思。此事许多文章都有记述。但另一次遇险就很少有人知道了。《四十年》记载:1925年廖仲恺被暗杀后,广州城戒严,时在广州的周恩来因不知口令已经变换,所乘汽车遂遭哨兵枪击,司机和警卫员都受了重伤,他立即高喊“我是周恩来!”哨兵才停止射击。两次遇险真可谓出生入死。这在中共最高层领导人中是不多见的。

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所犯的错误中最多的是“左”的错误,周恩来是怎样认识和处理“左”的错误的?人们大多只知道周在遵义会议上摈弃了王明路线,以及林彪叛逃后他对极“左”思潮的批判,《四十年》则披露了周恩来另一些批“左”的史实。例如,当1947年和1948年土改和整党发生“左”倾错误时,周恩来提出严厉批评,发表了一系列纠“左”言论,并从理论上总结了“左”倾错误不易纠正的原因,他说:“我党历史上右倾错误时间短,易纠正,‘左’倾错误时间长,不易纠正。因为你以为很‘左’很光荣,但客观上是帮助敌人。”他的这些言论对当时“左”的错误起到了较强的抑制作用。特别是他对“左”倾错误不易纠正的原因的分析更具有重要的思想和理论价值。小平同志在南方谈话中也谈到了“左”的错误不易纠正的原因,与周恩来的见解完全相同,可见这两位革命家在思想上息息相通。

周恩来素有廉洁奉公的美名,但许多事迹人们并不知晓。《四十年》举出了好多事例,让人感动不已。如“正己率下”是周的口头语,而他的“正己”近乎苛刻。他要接见外宾,需乘车由中南海西花厅去北京饭店理发刮脸,他再三提醒司机要记账交费,说:“从西花厅到北京饭店算私事,从北京饭店到人民大会堂才是公事,你不要笼统搞错了。”如此公私分明,天下能有几人?他作报告,报刊发表后,按规定要付稿费,但他从来不收。有一次他到怀柔水库视察,发现自己题写的“怀柔水库”四字被镶嵌在大坝外坡上,便严令有关方面挖掉。这些事,要不是童小鹏记录下来,人们是不会知晓的。

提供民国史人物史料

回忆和记述周恩来史事,必然要兼及民国史人物和事件。《四十年》记录了不少民国史人物的史实,许多内容都是以往不为人所知的。因而这部书对于研究民国史也是有价值的。

宋美龄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以往史书大多只有囫囵的记述,宋在那些天究竟说了些什么,很少见到。《四十年》则记了不少,如书中记载:蒋让宋美龄、宋子文与张杨、周恩来谈判,宋美龄明确表示赞成停止内战,并说:“我等皆为黄帝裔胄,断不应自相残杀,凡内政问题,都应在政治上求解决,不应动用武力。”可以看出,宋美龄是一位具有强烈民族意识和爱国心的人物。西安事变得以和平解决,宋美龄的态度和表现显然起了重要作用。

蒋介石读过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吗?这需要考证。《四十年》提供了一条重要史料。1938年11月25日至28日,蒋介石在南岳衡山召开有300多位高级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讨论抗战新阶段的战略方针,在会上,白崇禧把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介绍给蒋介石。这条史料说明,蒋介石是读过毛泽东的《论持久战》的,而且估计还不是走马观花。因为当时的军事会议正研讨战略问题,蒋总要看一看共产党方面怎么说,看一看会打仗、懂战略的毛泽东怎么说。

为历史特别是中共党史作证

由于童小鹏对民国史特别是中共党史许多史实的知情度高,所以他所提供的史料常能起到作证和正误的作用。

重庆谈判是历史大事件,但其中不少内情世人并不了解,或是对一些历史情节各执一词。例如,毛泽东在谈判期间是否喊过“蒋介石万岁”就是近年来报刊上经常说到和争论不休的问题。《四十年》披露了当时的真实情况。童小鹏说,国庆日蒋介石在国民政府举行鸡尾酒会,毛泽东出席,当时,自己带着相机想给蒋介石照相,但因戒备森严没照成。在酒会上—毛泽东向蒋介石祝酒,毛泽东说:“蒋主席万岁!”引起全场中外人士的瞩目。

这段记述虽不长,但明确记下了毛泽东喊蒋“万岁”的情节。童小鹏是在现场亲耳闻听的,所记无疑是信史,人们对此问题的争执可以打住了。毛泽东喊蒋“万岁”,其实一点也不值得惊奇。当时为了满足人民愿望,和平建国,中共领导人不记旧仇,豁达大度地对待昔日政敌,喊个“万岁”又有什么了不得。但蒋没有尊重民意,悍然发动内战,自取败亡。

过去有一种传说,说陈毅被造反派逼着做检查,他按当时惯例拿出《毛主席语录》说,请大家翻开271页,然后高声念道:毛主席说,“陈毅是个好同志”。造反派一翻书,哪有271页,全书总共就270页,弄得造反派很丢面子。这个传说流传甚广,但真伪难辨,看了《四十年》才知道,这确实是史实。当时周恩来在场,他给陈毅作证说:毛主席确实说过这句话。

又如,林彪整陈毅整得很厉害,但其中原因人们一般说得很模糊。《四十年》提供了一条材料。陈毅因对“文革”和林彪暴发户式的上升看不惯,有时说些讥刺林彪的话,惹得林彪很怨愤。书里写道,陈毅曾说:“林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过去他是我的部下。”要知道,林彪当时是如日中天的领袖接班人,如此奚落,林怎能不恨?当然,林彪整陈毅绝不仅仅是因为某一句话,打倒老帅夺取权力才是根本原因,但陈毅讥刺林彪的话,却可能成为林整他的直接动因。

历史照片的独特价值

历史照片是史料之一种,具有文字史料不可替代的作用。《四十年》有个很大的特点和优点,就是史照多,特别是稀见的史照多。如蒋介石委任朱德、彭德怀为十八集团军正副总司令的委任状照片、国民党封闭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电台的照片、“大跃进”时土法炼钢的高炉和炼出的废铁渣的照片、庐山会议批彭后周恩来在庐山景区表情阴郁的留影,都是稀见的史照。史照之多,为该书史料的含金量增加了不少分量。童小鹏是个业余摄影家,书中的许多照片都是他拍摄的。他的存史意识很强,他把拍照片视为存史的一种好方法。

批判彭德怀的庐山会议,照片极少。最有价值的一张照片是童小鹏拍摄的。《四十年》在记述庐山会议时附上了这张照片。作者这样解释照片的来历:

彭德怀检讨后,很多人发言,有些人推开藤椅站起来对彭德怀指着鼻子批。刘少奇当主席,还站起来当面批,并拍了桌子。很多人都吃惊地站起来看。我恰恰这次会上带了照相机,立即拍了一张斗争场面的照片。

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具有很高史料价值的。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一书采用了这张照片。童小鹏将这张照片收进了自己的影集《历史的脚步》。不仅照片有重要价值,作者以目击者身份对照片的解说同样具有重要价值。相信了解一点庐山会议的读者看到这张照片和说明文字后都会有一种震撼感,仿佛被带进了当年的会场。

订正了一些讹传

《四十年》还订正了一些讹传。例如,有人曾著文说,皖南事变发生后,周恩来曾亲自上街卖印有“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题词的《新华日报》。童小鹏说,这是讹传,没有这回事。实际情况是:当国民党顽固派扣下报纸,逮捕报贩后,周恩来气愤地对国民党官员说,如果不放人,他就和董必武上街卖报。国民党当局被迫放人。周拿回部分被扣报纸后,在途中散发给了路人。这个历史情节很容易被误传为周恩来亲自卖报。但有了童小鹏的辨误,实情也就清楚了。

把历史真相记录下来,把信史留给后人,这是童小鹏撰著这部书的追求和目的。《四十年》达到了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