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和家风是两个既有区别又相关联的概念。说它们“既有区别”,是指它们各自有不同的内涵。家风是一个家庭的风尚和习气,是一个家庭的传统和文化。这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尚习气,这样一种悠远的传统和文化,以一种隐性的形态存在于特定家庭的日常生活之中,家庭成员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体现出这样一种习性,这就是家风。而家教则是父祖长辈为后代子孙所制定的立身处世、居家治生的原则和教条,它是借助尊长的权威,加之于子孙的又一重针对性强、目的明确的道德约束。说它们“又相关联”,是说家风的形成有赖于家教;通俗地说,我们可以把家教看作是教化家人的教科书或教学活动,而家风则是长期教化的结果。家风一旦形成,也就转化为教化的资源,并且具有“润物细无声”的意义。归结到一点,无论是家教还是家风,对于家中子弟都具有切近的教育意义。不过,家风表现为隐性的耳濡目染,而家教表现为显性的耳提面命。

中国传统社会是宗法社会,有学者直接称之为“宗法中国”。构成传统社会基本单位的,不是五口之家的小家庭,而是人口成百上千乃至多以万计的大家族。传统的家族除了认同同一个祖先,有着共同的祠堂、族谱和家教之外,还典型地表现为聚族而居,具有相同血缘的人们居住在同一个村落之中。打开一张中国地图,我们往往会在上面看到张家庄、王家村、李家湾、赵家畈这样名称的村落。而所谓的张家庄,就是张氏家族人的居住地。家教和家风作为传统家族制度的产物,它根本的作用在于强化同族宗亲的认同感,维持家族内部的规则、秩序和和睦,激励家族子弟保家亢宗的努力,从而保证家族共同体的存在和发展。

正因为家教和家风在传统社会有这样的功用,所以古人非常注重家教的制定和实施,注重家风的培植和传承。在古人看来,“人生至乐莫如读书,至要无如教子”。对子弟的教育是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事情。在“爱子莫要于能教”这个问题上,人们几乎是众口一词。历代关于子弟教育重要性和必要性的论述,不绝如缕,充塞简编。《汉书》中有“遗子黄金满,不如教子一经”;柳永说“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是故养子必教,教则必严”;《省心杂言》中说“广积不如教子,避祸不如省非”;《明心宝鉴》中有“事虽小,不做不成;子虽贤,不教不明”;孙奇逢在《孝友堂家训》中说“教诫子弟,是第一要紧事。子弟不成人,富贵适以益其恶;子弟能自立,贫贱益以固其节”。民间俗语中也有“养不教,父之过”、“男子失教,长大顽愚;女子失教,长大粗疏”、“严父出孝子,严母出巧女”、“春耕不好害一年,教子不好害一生”、“养鱼不能让水干,养子不能任其性”等说法。对子弟的教育之所以重要,石成金在《传家宝》中诠释得非常清楚:“世上接续宗祀、保守家业、扬名显亲、光前耀后,全靠在子孙身上。子孙贤,则家道昌盛;子孙不贤,则家道消败。这子孙关系,甚是重大。无论贫富贵贱,为父祖的,俱该把子孙加意爱惜。”“世上也有富贵人家生出来的子孙辱门败户,也有贫贱人家生出来的子孙立身扬名。可见子孙的好歹,全在教与不教,原不在于家门之富贵贫贱。但人生一世,子孙是个后程,若是子孙不好,任你有极大的事业,总无成立,父祖死后,只落得旁人笑语,就是平常人家,也要个接代的子孙。所以人家子孙是最要紧的,若是有了子孙不去教他,也是枉然。所以教子学好,更是最要紧的。”(《俚言》第二《教子》)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的民族在过去一直有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的传统。

近代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特别是家族制度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家族制度的瓦解主要来自三个方面因素:一是五四时期的猛烈批判,如李大钊认为传统的家族制度是“万恶之源”,是洪水猛兽;吴虞直指家族制度是专制主义的根据,是妨碍中国社会前进的“梗阻”。这类激烈的批判动摇了家族制度的基础。二是在土地革命中,没收家族赖以立足的族田,消除作为家族活动中心的祠堂,焚毁维系家族精神纽带的家谱,使得家族制度遭受了灭顶之灾。三是改革开放以来的工业化和城镇化,农村中有文化的青壮年劳动力流向城市,只有妇女、儿童、老人留守乡土,这就造成了农村人口、知识、信息、资源和社会服务的空心化,传统家族所依托的乡村社会被釜底抽薪。在由乡村社会转向城市社会、大家族变成小家庭、熟人环境变成陌生环境之后,传统家教和家风赖以生存的社会土壤面临着彻底流失的危险。

尽管家庭的外部条件和内部结构都发生了变化,但是家庭作为社会基本细胞的性质没有变,作为人生的第一所学校的功用没有变,家教和家风的建设依然必要。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不论时代发生多大变化,不论生活格局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视家庭建设,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是最基本的社会组织,也是更加庞大的社会大厦的基石。和谐的家庭关系是社会稳定的基础,家庭细胞的饱满是全社会健硕的保证;家庭这一细胞的健康与否,直接关系到社会这个机体的健康。在家族是一个微型邦国、国家不过是一个家族范围扩大、“家国同构”的情势下,齐家与治国具有同等的意义,而且是具有先导性和基础性的工作。作为《四书》之一的《大学》中就有“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的说法。洪应明的《菜根谭》也说:“融得性情上偏私,便是大学问;消得家庭中嫌隙,便是大经纶。”家庭结构的稳定和人伦关系的和谐,对于经国济民、治国安邦具有基础性的作用。“居官当如居家,必有顾藉;居家当如居官,必有纲纪。”居家与居官具有相辅相成的意义。正因为如此,所以有“家风正,则政风清”、“家风正,则民风淳”的说法。在今天,家庭的这一本质属性没有变,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家风决定全社会风貌的定式依然成立。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同理,要疗治当今社会的乱象,建构全社会和谐的关系,都有必要通过厉行家教、重振家风,以健全家庭这一社会的细胞来实现。

家庭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栖息地,是一个人获得生存所必需的社会和文化资源的场所。每个人从一生下来直到生命终止都离不开家庭生活,都主要生活在家庭环境中。正因为生于兹、长于兹,一个人受到的来自家庭的影响也就既重且深。在资源匮乏、颇为封闭的传统社会,很多人没有进入学校的机会,不少人行迹不出四五家烟村,家庭就更是一个人社会生活的中心,家庭教育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最为重要乃至唯一的教育途径。这就是说,家教和家风是塑造一个人精神风貌和气质的决定性因素,是决定一个人所能达到境界和成就的主要条件。在现代社会,家庭出身依然是形成一个人社会地位的最基本因素,影响着一个人各种资源即韦伯所谓“生活机会”的获得,影响着一个人可能作出的选择。“家庭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把我们嵌入会影响我们获得资源的社会网络之中,由此影响我们的人生成就。”尽管现代传播渠道多样,人们受教育的途径更加丰富,但家庭教育仍与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并列为三,鼎足而立。家教正面,家风优良,可以确保一个人吸吮的第一口文化母乳的纯净,使一个人在孩提时代、在家庭环境中学会与他人互动。或者说,注重家教和家风,不仅能为每个社会成员确立坚实的人生起点,而且能在人生的各个阶段提供源源不绝的丰沛动力。

只要一个组织存在,一个机构在正常运转,就会有它的规则、准绳并衍生出它的文化。作为家庭的文化,家风是附丽于家庭而存在的,只要有家庭就会有家风。家风并不会因为农村的城市化、大家族被小家庭所取代、熟人环境变成陌生环境而丧失。换言之,随着历史的演进,社会情势的变化,家风的具体内容肯定会有变化,但家风仍然存在。极端地说,没有家风也是一种家风,不过是一种个性贫弱、内容空洞的家风。在社会结构和家庭结构都发生了革命性变革的当今社会,人们感叹“家风”的荡然无存,其实是指家庭所秉持的“只耕田,只读书,自然富贵;不欠债,不健讼,何等安宁”这样一些古典原则的式微,是指“耕读两途,读可荣身耕可富;勤俭二字,勤能创业俭能盈”这样一些传统内容的沦落,是“志欲光前,惟是诗书教子;心存裕后,莫如勤俭传家”这样一些旧时理念的散淡,而不是家风本身的消逝。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不应该放任家教和家风继续式微,更不应该视如敝履,弃之不顾,而应该是紧贴社会变化的实情,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经过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建构具有时代特质和品格的家教和家风。社会变化提出的课题,不是家教和家风可有可无的问题,而是如何加强建设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承亡继绝的问题,而是如何全面革新内容、光大恢弘其作用的问题。“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当今社会传统家教和家风立足基础的坍塌、家教和家风的式微以至于沦落到绝亡的境地,更使得家教和家风的建设不仅绝对必要,而且刻不容缓,极为紧迫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