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同治年间曾发生一起宫门护军(卫兵)与太监互殴案,太监李三顺奉慈禧太后之命出宫给其妹醇亲王福晋送食品,但未办出宫手续,护军依法禁出,于是太监恃宠撒泼。本来极简单的一个小案子,治太监罪就是了,但却因此案掀起了政潮。
慈禧太后适逢中年,肝火愈盛,闻此事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胁迫慈安太后下旨要杀护军,任谁劝也不听。刑部依法处理,几次拟律,已经对护军从重处罚,但均被驳回,弄得刑部堂官为之痛哭。大臣劝,受处分;廷议,慈禧太后也哭,大概认为大臣们欺负她。她坚决要杀护军,不留余地。可法律无例,人也不能随意杀。若引安德海例,太监倒是可能掉脑袋。
事成僵局,有人想到“清流四谏”中的两员大将:张佩纶、宝廷,请二人上奏折劝谏。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批评慈禧太后不守法,要求收回成命,而是似乎站在慈禧太后立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权衡利弊,娓娓道来。据说西太后看了很感动,不再坚持杀护军,而改为革职流放,总算保住了性命。民初著名的史料笔记丛书《一士类稿•一士谈荟》有“庚辰午门案”条,述之甚详,可资阅读。
张佩纶是个很厉害的清流派笔杆子,“贪庸大吏,颇为侧目”,曾上疏扳倒过军机大臣王文韶、工部尚书贺寿慈、吏部尚书万青藜、户部尚书董恂等贪庸权要,连劾之下,朝野震动。他任翰林侍讲时,上折反对授崇厚“全权大臣,便宜行事”之权,认为“使臣议新疆,必先知新疆”,可惜未被朝廷采纳,事实证明,崇厚后来丧权辱国,张佩纶是甚有预见的。对于一件事的分析,张佩纶有论点、论据、论证,且设身处地,因人而异,不乱发议论,更不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据说,一向讨厌谏官的恭亲王看到张佩纶的奏折,也大为赞赏,啧啧传示:瞧瞧,这才是劝谏的好文章!
张佩纶文笔非常好,并且是大战略家,36岁出任会办福建海疆钦差大臣,纶巾典兵,意气方遒,但马尾之战是用非其才。他的奏折在当时有“一疏上闻,四方传诵”的美誉。他的儿子张志沂自费刻印了父亲的文集《涧于集》,收入张佩纶的奏折,读之依然可见那刚正不阿、清议时政、纠劾贪庸的凛然正气。
“四谏”是当时政坛上的风云人物,冉冉而升的政治新星,笔锋所指,正气淋漓。另二位是黄体芳、张之洞。张佩纶因马江战败,退出政坛,成为李鸿章的女婿,中国现代著名作家张爱玲是张佩纶的孙女。“四谏”之一黄体芳的后人黄宗江、黄宗英、黄宗洛,号称“黄氏三杰”,在中国电影史上独占一席。清流派的另一员干将陈宝琛也擅写奏折,以说理见长,是“后清流四谏”的翘楚。在“午门护军案”中,陈宝琛也不顾慈禧威势,慨然上折劝谏,言辞犀利,给慈禧留下了深刻印象。陈宝琛后来成为溥仪帝师,坚决反对溥仪认贼作父,清流遗风令人钦佩。宝廷是旗人,本来受恭亲王倚重,有望封疆。可惜名士气害了他,他放学政时买船女为妾,被劾去职,潦倒终生,抑郁而死。张佩纶对其非常惋惜。清代官员包括旗人是严禁嫖妓、看戏的,纳妾也要看纳什么人。四人中只有张之洞位极人臣。清末他曾因为坚决反对动用军队镇压民变之事与醇亲王发生争执,醇亲王质问他:朝廷养兵是干什么用的?张之洞答:朝廷养兵不是对付老百姓的!据说张之洞身材矮小,但从这件小事却可看出他胸藏甲兵,心雄万夫。
张佩纶风骨崚嶒,才高招忌,人品正直,嫉恶如仇,解职前以驳斥朽类为己任。有人统计,在1875—1884年间,他共写了127篇奏折,有1/3是弹劾和直谏的。又每以扶持善类为己任,他曾说自己“生平爱才,而以荐士获谤;然一息尚存,爱才之念如故也”。他举荐人只论技长,如他曾举荐过胡适的父亲胡传(字守三),使其跳过科举进入仕途。马江之败后,张佩纶被发配军台效力赎罪,谪戍张家口,不忘恩情的胡传立即寄银200两(据《胡适日记全编》。但张佩纶《涧于日记》记,“胡守三寄百金来”),张佩纶宠辱淡然,托人退回。文人的清高,疆臣的风范,名节的坚守,立言的理念,皆集于他一身,令人敬重。据记载,如左宗棠、刘铭传等大臣所馈,张佩纶一概不取,他只接受其后来的岳父李鸿章的帮助。胡适一直念念不忘张佩纶对其父的恩义,曾向张爱玲提及,但她并不知道此事,大概因为她祖父一生帮人太多了。
张佩纶荐人并非总是在其名满天下时。马尾战败,朝野落石,他被流放张家口,流放途中,他写信举荐荣俊业于张之洞,成为文案。荣俊业后帮友人得到官职,友人又投桃报李任命荣俊业的族侄荣熙泰为厘金局总账房。困窘一时的荣熙泰因能力出众又勤勉尽责,遂得器重,从此薪给优厚,家计好转,为日后率其子荣宗敬、荣德生兄弟闯荡上海准备了第一桶金,这也才有了日后在中国工商业发展史上名重一时的荣氏家族。
张佩纶对人的评价有自己的见解,比如李鸿章任命丁汝昌为北洋水师统帅,张佩纶就极力反对,写信说,“以丁汝昌当杨,虽在妇孺必不谓然”。“杨”指杨岳斌,曾国藩创长江水师用其为统帅。事实证明,张佩纶是有识人之明的。他曾向李鸿章建议刘铭传为北洋水师提督,而李鸿章却认为刘铭传“非此道之人”。但按刘铭传保卫台湾之战绩看,张佩纶的举荐未为不可。张佩纶的战略思维很有远见,比如他是最早建议设立全国统一海军管理机构的,对北洋水师的建设起到重要作用。张佩纶是一个有理念、有原则的人,从不以亲疏掩饰观点。李鸿章惜才,在张佩纶穷途末路时,将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鞠耦嫁给他,但当李鸿章要签订《马关条约》时,张佩纶激愤致函:“此数纸,蒉(张佩纶号蒉斋)中夜推枕濡泪写之,非惟有泪,亦恐有血;非惟蒉之血,亦有鞠耦之血;非惟蒉夫妇之血,亦恐有普天下志士仁人之血。希公审察之,毋自误也。”字里行间犹感爱国之凛然正气仿佛嘘拂而来。
当年马江战败,闽人传闻,闽籍京官推波助澜,是不可当信史的。左宗棠奉谕查马尾之战,上奏朝廷的报告应该是比较公允的。令人遗憾的是,至今没有人为张佩纶认真、全面、公允地立传,高阳的历史小说倒是写得很生动,但惜乎稍有漫画化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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