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4日,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门发布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禁止包括ICO(Initial Coin Offerings,首次代币发行)在内的虚拟代币发行融资活动。

ICO的起源与发展

ICO与虚拟代币及区块链紧密联系,其建立在虚拟代币的基础上,而虚拟代币则建立在区块链技术的基础上。虚拟代币的历史很短。2008年11月1日,一个自称“中本聪”的机构或者个人在密码学邮件组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的文章,详细描述了各种密码学技术如何被用于创建一个用来转移被称为“比特币(BitCoin)”的稀缺电子货币的点对点协议。2009年1月3日,第一批比特币被挖出,比特币由此诞生,成为之后一系列虚拟代币的起源与先驱。2010年5月22日,美国的拉斯洛•汉耶兹(Laszlo Hanyecz)用10000个比特币交换了两块价值25美金的披萨,这是比特币第一次在现实世界获得价格。

ICO是一种通过发行虚拟代币的方式进行众筹融资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将股份或收益权变成加密货币,公开出售。2013年6月,万事达币(MasterCoin)在比特币论坛上发起了众筹,共众筹5000个比特币,被认为是明文记载最早的ICO项目。随后,ICO逐渐流行,涌现出大量的ICO项目。与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s,首次公开募股)相比,ICO不需要注册经营牌照,投资者自担风险。

从国际范围内来看,2017年是ICO项目的高峰期,2017年4月融资金额1.04亿美元,5月环比增长123%至2.32亿美元,6月环比增长99%至4.62亿美元,7月环比增长24%至5.74亿美元。

为什么要禁止ICO

防止金融诈骗,维护社会稳定

近几年来,为激发经济活力,监管部门不断放开金融管制,鼓励创新,取得了较好的效果。与此同时,各种欺诈行为也借管制放松之机纷纷出现,极大地冲击着社会经济的稳定运行。而ICO的性质决定了它很容易成为金融欺诈的工具。

中国的ICO从2016年下半年才起步,但是发展很快。2017年以来,ICO在中国市场上火爆异常。据国家互联网金融风险分析技术平台监测显示,截至2017年7月18日,国内提供ICO服务的相关平台达到43家,累计完成ICO项目65个,融资规模达26.16亿元,参与人次达10.5万。其中,2017年以来通过ICO共募集63523.64个比特币和852753.36个以太币(Ethereum),远超2016年全年水平。

一些支持虚拟代币的人指出:“传统的货币理论认为货币的本质是商品或一般等价物,随着金本位制的瓦解,以20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为标志,金属本位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事实上,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的货币都已是信用货币。”

这段话本身是正确的,但需要说明的是:当前各国信用货币的基础是国家信用,是以国家当前及未来的全部收益作为担保,信用程度很高。但当前的ICO没有信用基础,所依赖的只是涨价的预期,而涨价是不可能持续的。因此,当前虚拟代币与ICO的关系只是一种建立在新技术基础上的击鼓传花式的博傻游戏,技术条件虽然有所改变,但是金融本质并未根本变化。

随着ICO的不断升温,其累积的风险也越来越大。据分析,在2017年以来新推出的ICO项目中,90%以上是纯粹骗钱的,剩余的项目又有90%是不合规范的,所以这些项目必然会失败。假如听任其发展,ICO的危害可能比之前诸如云南泛亚有色金属交易中心之类的集资案件更大。第一,以前的金融集资案毕竟还有一个实体作为投资对象,具有实际价值,只是被利用来作为非法融资的工具而已,而虚拟代币则完全不具有内在价值。第二,以前的非法集资活动发生在国内,便于监督管控,ICO则不然,其属于跨国网络,资金也通过网络密算方式进行国际间转移,一国无法监控,因而风险更大。第三,ICO所依赖的底层区块链技术本身是先进的,也是符合未来发展方向的。因此,与其他金融欺诈方式相比,ICO具有更强的迷惑性。

8月21日,央行总部收到紧急报告,报告指出,从实质重于形式的穿透式监管来看,ICO属于变相非法集资,必须及时加以管控。

加强金融监管,避免经济失衡

七部门禁止ICO还有加强金融监管、避免经济失衡的考量。虚拟代币及ICO可能规避监管部门的货币调控,从而造成货币金融政策失效。

在经济社会,货币政策是国家调控经济的强有力手段,而虚拟代币及ICO具有创造货币和调节货币供求的作用,可能抵消国家的货币政策。当政府实行紧缩性的货币政策以压缩通货膨胀的时候,虚拟代币可能大量发行,导致紧缩性货币政策无法发挥作用。反过来,当一国经济增长乏力,需要注入更多的货币以提振经济的时候,虚拟代币及ICO却可能趁机制造金融恐慌,导致资金的大规模出逃,人为制造货币的收缩,抵消国家的货币宽松政策。

虚拟代币及ICO另一重大危害是破坏一国经济的外部均衡。2014年以来,人民币汇率开始贬值,2015、2016两年的形势尤其紧张。为了维持人民币汇率的稳定,中国的外汇储备累计下降了约10000亿美元,人民币汇率也下降了11%左右。而这还是加强了外汇监管的结果,假如没有对外汇流动进行必要的管制,人民币贬值的幅度还会更大,外汇储备也可能损耗得更加严重,这就可能破坏国内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定。

虚拟代币的交易具有匿名性和不可追踪性,所以一国货币当局对此无法监管,至少在当前无法有效监管,这就导致虚拟代币能够不受阻碍地跨国界流通,并带动相应的资产穿透一国的外汇管制进行全球流通。按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虚拟代币有能力让政府的一切货币、融资包括外汇监管行为落空。

防止人民币在金融体系中被边缘化

在很多人看来,虚拟代币可能成为货币非国家化的重要手段,而这就可能让人民币在金融货币体系中被边缘化。

上世纪70年代,著名经济学家哈耶克曾经在《货币的非国家化》一书中提出过应该允许私人发行不同货币,并在不同货币之间展开竞争的主张。哈耶克认为,在允许自由选择的条件下,公众会选择持有或使用币值稳定的通货,而抛弃币值不稳定的通货。不同银行之间对于发钞业务的竞争,将促使通货币值稳定,由此实现物价水平的稳定。哈耶克的这一主张受到各方重视,被看作是不同寻常的创意。货币非国家化的实践在中国历史上早有先例,但效果不佳。

我国明朝是货币非国家化的一个典型。明成祖朱棣之后,大规模战争及营造基本停止,内外无事。掌权的文官集团缺乏进取精神,偏于守成,政府既很少铸造铜钱,也不发行纸币,听任海外输入的白银渐渐占据货币体系的中心位置。虽然一度得益,但最终还是吃了大亏。明朝末年,国家面临内外战争压力,财政吃紧,缺乏货币的支撑。与此同时,国际货币体系也出现问题,美洲和日本的白银产量逐渐下降,日本甚至对白银的输出进行限制。维持明朝经济运行必要的白银供给无法保障,加上“小冰河期”的冲击,税收缓不济急,最后财政崩溃,国家灭亡。

我国历史上还有一个关于货币国家化的例子。辛亥革命之后,军阀混战,国家动员能力极弱。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家财政极为紧张,民族危在旦夕。幸运的是,在日本全面侵华的前两年,南京国民政府恰好抓住经济大萧条的机会推行了法币改革,基本上统一了国内的货币,掌握了货币供给的主导权。抗战爆发后,军事财政的危机可以通过超发货币维持财政开支,从而渡过难关。在最危急的时候,政府70%以上的财政支出来源于货币发行。如果没有法币改革及货币的统一,中国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是不可想象的。

查尔斯•P.金德尔伯格的《西欧金融史》同样证明,国家对货币的主导与否决定了国家的安危。从金融史的角度来看,在决定近代英国的发展及强大的诸多因素当中,政府对铸币权的有效控制至关重要。假如因为虚拟代币的发展导致人民币在中国的金融货币体系中被边缘化,中国经济就会失控。

作为一种技术,区块链本身是于社会有益的。在可控的条件下,对虚拟代币的发行也不妨进行有益的探索。但是,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我们难以对虚拟代币的发行流通及ICO进行有效的监控和引导,其迅速蔓延会给中国经济、社会稳定和未来发展带来种种危害。政府必须及时防止这些可怕后果的发生,因此,当前对ICO及时踩刹车不仅是完全必要的,而且也是有益的。在确信能够对虚拟代币及ICO进行有效监管之前,或者在确认市场学会自律之前,政府不会放任虚拟代币与ICO的任意泛滥。

(作者单位: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