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陆上丝绸之路一样,海上丝绸之路也不是一条固定的航道,而是多条舟楫通行、商贸往来且以中国为中心的海上航线的总称。

究其滥觞,海上丝绸之路可以上溯至先秦时期。史载,周灭商后,箕子受封朝鲜,即是从渤海湾的海港出发前往封地的。箕子带去中原地区的先进技术,不仅开启了朝鲜蚕桑与丝绸制造业的先河,而且开创了中朝之间最早的海上丝绸之路航线。其实还有更早的传说。公元前1045年,武王伐纣,两军决战于牧野,殷军大败,纣王自焚于鹿台而商朝灭亡。然而,此时殷商还有攸侯喜统领的10万精兵和15万平民留驻东夷(今山东和苏北地区),却从此了无音讯,渺然失踪,留下历史的疑案。直至2900多年后的19世纪,英国翻译家梅德赫斯特提出殷人东渡美洲说,才让世人了解到一种假设:当年的20余万殷商军民,因不甘沦为亡国奴而毅然东渡逃亡,途中遇到暴风,迷失航向,最终辗转抵达美洲的墨西哥并上岸定居,成为奥尔梅克文明的先驱。这一假设后来得到多种文献与考古成果的支持,尽管未成定论,至少表明中华民族的祖先很可能在3000多年前即开始了远洋航行和探索海上丝绸之路的实践。

大海是博大弘阔而包罗万象的,人类从诞生之日开始,便同海洋结下了不解之缘。风平浪静也罢,浪急云涌也罢,浊浪滔天也罢,遥望海上丝绸之路,千帆竞渡,万舸争流,从来没有停歇。事实表明,海洋具有无与伦比的包容性,而海上航线正是不同民族、不同国家和地区交流合作的广阔舞台与有效途径。

弹指之间,往事已越数千年。当人类社会进入21世纪的时候,世界经济的大海仍然气象万千。如何驾驭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的航船驶向光辉的彼岸,是全世界人民面临的严峻挑战。2017年1月17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第47届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开幕式上发表主旨演讲,积极倡导“坚定不移发展开放型世界经济”。他郑重指出:“世界经济的大海,你要还是不要,都在那儿,是回避不了的。想人为切断各国经济的资金流、技术流、产品流、产业流、人员流,让世界经济的大海退回到一个一个孤立的小湖泊、小河流,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历史潮流的。”

历史是最好的镜子。当我们回顾3000年来海上丝绸之路源远流长的发展历程之时,心头便会涌动无数先人搏击风浪扬帆远征的感人事迹,脑海中也会重温许多闻名遐迩甚至流传千古的生动故事。本文要介绍的两艘古船,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浮现于眼前的。

“南海一号”见证开放型经济源远流长

这是一艘曾经在海底沉睡了800余年的古船,其真名不可考,“南海一号”只是今人给它起的爱称。

这艘沉船当初被发现有点无心插柳的意外。1987年,英国海上探险和救捞公司与广州救捞局合作,在广东省阳江市上川岛和下川岛附近海域搜寻当年东印度公司沉没的货船莱茵堡号。经多方勘测,并未找到预想中的莱茵堡号,却在阳江市阳东县东平镇大澳村附近海底约23米处发现了另一艘古沉船的踪迹。对该船周边的初步打捞发现了一些珍贵文物,于是,一项宏伟的打捞计划赫然问世。

计划的实施过程细致、周密而谨慎:

1989年冬,中国历史博物馆(国家博物馆前身)与日本水中考古学研究所合作,正式启动“南海一号”水下考古调查工作;

2001年4月,中国历史博物馆水下考古研究中心联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对沉船进行了精确定位;

2002年3月至5月间,水下考古队对沉船进行细挖掘、细打捞,打捞出文物4000多件;

2005年12月,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动工兴建;

2007年1月至10月,考古队在沉船海域进行了持续九个多月的打捞,收获丰盛;

2007年12月21日,广州打捞局为本工程专门建造的巨型打捞船“华天龙号”将“南海一号”整体起吊,次日上午10时,在现场举行了“南海一号”出水仪式;

2007年12月28日,整体打捞全部完成,“南海一号”正式进入“水晶宫”安家落户。

如今,“南海一号”正在人造的海底环境中继续沉睡,而已经被发掘出的诸多文物则以焕然一新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南海一号”中出水的文物包括金、银、铜、铁、瓷器和钱币,尤以瓷器为主。船上本应还有丝绸、纸张等有机质货物,皆因在海水中浸泡过久而分解消失。考古学家们根据船上瓷器的种类、器型,钱币的年代,船只的规模、造型与结构,以及沉没地点与方位等诸多因素,判断“南海一号”为宋代(南宋)古船,且是从福建泉州起航,欲驶往东南亚和中东地区从事海上贸易的。经估算,“南海一号”具有无与伦比的经济、文化与科学价值。

首先,“南海一号”印证了我国宋代社会经济的高度发达。

截至2016年1月,“南海一号”共出水文物14000余件套、标本2575件、凝结物55吨,其中瓷器13000余件套、金器151件套、银器124件套、铜器170件、铜钱约17000枚以及大量动植物标本、船木等。根据“南海一号”装载货物的数量、种类,不难想见当年始发港泉州的重要作用和繁华景象。

“南海一号”出水文物中最多的是瓷器。宋代是我国瓷器的第一个鼎盛时代,有定、钧、官、哥、汝五大名窑,产品尤以优雅的单色釉著称,当时便远销亚欧非三大洲的50多个国家,售价堪与黄金相当。“南海一号”发掘出的上万件套瓷器中,有德化窑、磁灶窑、景德镇、龙泉窑等著名窑口的陶瓷精品,品种超过30种,多数可定为国家一级、二级文物,充分向我们展现了宋代瓷器制造业的发达与先进程度。

其次,“南海一号”见证了开放型经济的兴起与发展。

人们注意到,“南海一号”出水的瓷器中不少都具有异域风格,如棱角分明的酒壶、有着喇叭口的大瓷碗等,都与传统中国瓷器的器型迥异,体现了典型的阿拉伯风情。这些瓷器从中国向外国运送,很可能是根据国外客商的需要,在中国“来样照做”的。与此同时,“南海一号”还载有不少金属器,其中的铜环引人注目。这些铜环外观比较粗糙,只是经过铸造或初步打磨,并无通常所见的花纹装饰,有可能是船主将中国制造的半成品运往海外进行深度加工,亦即到海外开展“来料加工”业务。此外,船上还发现了大量钱币,从汉代的五铢钱到宋高宗时期的绍兴通宝都有。这可能向人们提示,当时中国的钱币已可以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沿途地区承担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是国际流通的重要币种。试想一下,在没有信用卡和支付宝的年代,在西亚的某个港口,当一伙来自“南海N号”的华夏水手涌进一家酒肆,往桌上拍出一把崭新的绍兴通宝,对着胡姬高喊“来两壶三勒浆,外加大盘手抓羊肉”的时候,是何等的气派!

上述种种迹象表明,早在800多年前的宋代,经济发展早已打破了国家和地区的界限,开放型的世界经济格局正在形成,而中国正是这一经济形式的倡导者和积极实践者,“南海一号”便是例证。

“中国皇后号”体现经济全球化势不可挡

这是一艘200多年前驰骋大洋的美国货船,却有着一个致敬东方的名字——“中国皇后号”。

事情还得从美利坚合众国成立讲起。众所周知,尽管1776年7月4日《独立宣言》宣告建立美国,但其时独立战争尚未结束,直至1783年北美13州才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而真正独立。多年战争导致这个新生国家经济萧条、工商业凋零、民不聊生、通货膨胀严重。英国及其盟友法国、西班牙等国对美实行经济封锁,美国的对外贸易仍受英国控制。一位美国学者这样描述这段历史:“当时美国没有资源,没有资本,没有商业,没有朋友。美国与欧洲的贸易变得困难重重,经济面临崩溃的危险……”

危难之中,美国人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东方的泱泱大国——中国。一是中国当时正处于康乾盛世,富庶繁荣的现实景象和文明古国的历史传统使百废待兴的美国人倾心向往;二是海上丝绸之路给欧亚诸国带来的巨大效益让美国人急于学习仿效。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油然而生。

《独立宣言》签署人之一的费城富商罗伯特•莫里斯(后任联邦政府财政部部长)倡议并主要出资,购置了一艘战时私掠船型的木制帆船,在波士顿改装成远洋货船,并命名为“中国皇后号”,既含有对中国皇室的尊重之意,又表达了这艘船肩负的历史使命。“中国皇后号”1783年建成,船长35米、宽10米、吃水5米、载重360吨,船身的外壳用铜皮包裹以增强抗风浪能力,为了防备航行中遭遇海盗袭击或战争威胁,船上还配备了十多门火炮。1784年2月22日,亦即华盛顿总统生日那天,“中国皇后号”满载473担花旗参、2600张毛皮,以及羽纱、棉花、胡椒、铅等货物,从纽约起锚远航,开启了驶向中国的历史性航程。

历时188天,航行1.13万海里之后,“中国皇后号”终于在1784年8月下旬抵达地处珠江口的澳门,取得一张盖有清政府官印的“通行证”,随即于8月28日到达广州黄埔港。“中国皇后号”驶进黄埔港时鸣礼炮13响表示敬意,港口内的中国人也第一次看到了美国国旗。

在广州十三行商人的帮助下,“中国皇后号”载来的货物四个月内便销售一空。1784年12月27日,“中国皇后号”启程回国。返程的收获同样是丰硕的,船上装载了茶叶数百吨、瓷器五十来吨,以及丝绸、牙雕、漆器、花布、桂皮等多种抢手货。1785年5月15日,“中国皇后号”平安返航,13声礼炮宣告了首航中国的圆满结束。

这次航行被媒体誉为“美国商业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它体现了两方面的深刻意义。

一是开放型经济能够互惠互利,谋求双赢、多赢的好结果。

“中国皇后号”首航中国即获取了惊人的经济效益。早在它返抵纽约港之前,码头上就挤满了等候购货的人群。许多中国的土特产一卸货便被抢购一空。连华盛顿总统也派人加入了抢购者的队伍,据说他共购得瓷器、象牙扇等珍品302件,其中一把绘有飞龙图案的茶壶现已成为美国国家博物馆的珍贵藏品。据统计,“中国皇后号”首航获利30727.6美元,利润率达25%。

更重要的是,这次远航推动了中美贸易的迅速发展。美国很快掀起远航中国进行商贸往来的热潮。大大小小的船只争先恐后地到广州贩运茶叶、丝绸、瓷器。直接通商不到十年,美国对华贸易已经跃居第二位,仅次于同中国通商已有百余年的英国。与此同时,中国也在双边贸易中大获其利。美国商人对茶叶、瓷器、丝绸、工艺品几乎来者不拒,包揽全收,面对巨大的利润,中国货主甚至愿意给美国商人赊账。而美国产的西洋参、毛皮等在中国同样大受欢迎,一转手便获利不菲。

历史留下了“中国皇后号”开启的中美海上贸易佳话,后人则永远铭记前人创建的不朽功绩。在“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230年后的2014年,广州举办了纪念图片展,美国马萨诸塞州参众两院还通过决议,将该年8月28日定为“广东广州-马萨诸塞波士顿日”。

二是经济全球化为历史的必然,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中国皇后号”首航广州并非易事,它面临着多重障碍。最大的障碍来自英国。这个老牌帝国不甘心北美13州摆脱自己的统治而宣告独立,于是处心积虑实施报复。在初生的美国百业凋零、经济萧条的情势下,英国人不仅取消了原有的对美贸易优惠,大幅提高关税,还实施贸易禁运,不准美国货船驶入加拿大和西印度群岛。就连西班牙也为了维护本国利益和讨好英国,封锁了密西西比河口,拦截美国船只通行。正是“中国皇后号”的首航冲破了层层障碍,为美国的海外贸易闯出了一条新路。

“中国皇后号”的成功也告诉我们,人类社会的发展自会遵循固有的规律,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习近平主席在达沃斯论坛上指出,“经济全球化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要求和科技进步的必然结果,不是哪些人、哪些国家人为造出来的”。他还强调,人类已经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利益高度融合,彼此互相依存。“中国皇后号”促使中美直接通商之后没几年,在美国各地出现了许多以“广州”命名的商贸村镇,而美国在广州开办的帕金斯洋行、旗昌洋行等商贸机构也一天比一天红火,这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的象征。

“中国皇后号”是美国倡导开放型经济的先驱者们给后人传授经济全球化理论时的最好教材,当特朗普作出美国退出TPP的决定时,不知他是否能记起这座城市曾经见证的“中国皇后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