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闲在家里随便翻翻。鲁迅写过一篇《随便翻翻》,称之为“消闲的读书”,虽属“消闲”,但也颇能广见闻,增知识。

我“翻”了致力于弘扬“人间佛教”的星云大师的《人生修炼》丛书,发觉他一再强调人生要学会“放下”。他写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婆罗门带了两个花瓶去见佛陀。佛陀一见面就叫他“放下”,婆罗门依言放下左手中的花瓶。佛陀又叫他“放下”,他遂将右手中的花瓶也放下。然而,佛陀还是说:“放下!”婆罗门不解:“我已经两手空空,你还要我放下什么?”佛陀说:“我不是叫你放下花瓶,我是要你将六根烦恼放下。”

什么是六根烦恼呢?我又“翻”了一下赵朴初的《佛教常识答问》,它是指贪、嗔、痴、慢、疑、恶见等不善的念头与不好的情绪。佛教认为,在无常的法上贪爱追求,在无我的法上执着为“我”,或为“我所有”,这叫做惑,必然引发六根烦恼,给人生添苦。这表明,佛学所说的“放下”,主要是要抹去心中的种种尘埃,去除贪嗔恨嫉、追名逐利一类枷锁,让心灵轻快起来,让人生在穷通得失之间都能豁达自在。

应当说,这样的“放下”,对加强人生修养具有普泛的意义。不过我想,较之佛门,人世并非“四大皆空”,在重视“放得下”的同时,也要重视“提得起”。蝇营狗苟,患得患失,该放下的就放下;公理正义,责任义务,该提起的就提起。有句话形容得好:人,要像一只皮箱,当提起时,你要提得起;当放下时,你也要能放得下。

既要“放得下”,又要“提得起”,两者之间有没有矛盾呢?我想起了曾经多次读过的一篇文章《学习和时局》,这是毛泽东同志1944年4月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的讲演,其中谈到要“放下包袱”。于是,我翻阅了《毛泽东选集》第三卷,文中谈到,“所谓放下包袱,就是说,我们精神上的许多负担应该加以解除。有许多的东西,只要我们对它们陷入盲目性,缺乏自觉性,就可能成为我们的包袱,成为我们的负担”。文章还说,为了争取新的胜利,要在党的干部中提倡放下包袱,让自己的精神获得解放。放下那些妨碍我们前行的包袱,不仅不与我们应有的“提得起”的担当精神相悖,相反,两者正是相辅相成的。

自然,这里该放下的,是那些名缰利锁的沉重负担,那些六根烦恼的精神包袱。放下它们,正可以去掉盲目性,增加自觉性,减少负重,轻装上阵,显出敢于担当、勇于奋起的风采。俗话说,无私则无畏。那些不避事、不怕事、敢碰硬、敢担当的干部,正是那些勇于放下包袱、胸怀天下的人。

由此可见,“提得起”与“放得下”是辩证的统一。人生既要“提得起”,肩负应有的责任;也要“放得下”,不让个人欲求成为沉重的包袱。不过,不同的年龄段有着不同的重点。中青年正处于发光发热的大好年华,生活以工作为中心,应更多重视担当,放下包袱是服务于更好地为人民作贡献。而对于颐养天年的老年人来说,人生已由绚烂归于平淡,生活应以健康为中心,要如孔子所说“戒之在得”,就更需要懂得“放下”,不为功利所役,放下一切不恰当的贪求之欲。遇到不顺心的事,也不妨肚量大一些,多点“聪明的糊涂”,以洒脱随和的态度处之。如此自觉地放下一切精神负担的包袱,有助于老年生活风轻云淡、风和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