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1998年3月下旬开始担任丁石孙校长的秘书,当时他刚当选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盟中央于1997年10月换届,丁校长被选为第八届民盟中央主席,张毓茂同志当选副主席,是13位副主席之一。我第一次见到毓茂副主席大概是5月11日在国谊宾馆召开的民盟八届三次中常会上。他微笑着走过来和丁校长打招呼,并不握手,只是问候和随便说点什么。我感到他和丁校长关系熟悉而亲切。有人向我介绍,这是张毓茂副主席。对于这名字我不陌生,由于专业的关系,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他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领域有影响的学者,在东北作家群,特别是萧军、萧红的研究上颇有成就。他看到我在丁校长身边服务,就随口问道:“校长,这小伙子是新来的秘书吗?”丁校长做了介绍,他拍着我肩膀,笑着说,“我和你的老师谢冕是同班同学”。我一下子感受到这个新的工作环境和北大的联系,紧张和陌生感很快消失。
毓茂副主席不管当面称呼还是背后谈起,总是尊称丁校长为“校长”,丁校长则直呼他的名字,我感觉他们像是北大的师生或者同事关系。我没有问过他们,我想他们的交往应该始于20世纪80年代后期。毓茂副主席1955年进入北大中文系学习,1960年毕业,此时丁校长是数力系的青年教师。五年时间里,他们共同沐浴了北大的风风雨雨,也许曾在燕园的某条小路上擦肩而过,彼此应该并不认识。1987年1月召开的民盟全国代表会议上,他们两人同时被增选为中央委员。在紧接着召开的民盟五届四中全会上,丁校长被增补为常委。丁校长当时正担任北大校长,是社会关注度颇高的公众人物。作为北大情结很重的知识分子,毓茂副主席在这次会议上应该主动找丁校长交谈过。民盟中的这两位北大人在1987年互相认识并逐渐熟悉起来,这猜测或许没有太大错误。1988年10月,丁校长担任第六届民盟中央副主席。之后不久,在他负责民盟向全国政协会议提交的教育方面提案时,曾抽调毓茂副主席来民盟中央机关帮助起草材料。他们有比较多的交往,应该在1992年年底民盟七届一中全会上毓茂副主席当选民盟中央副主席之后。同为班子成员,他们共同参加主席会议、常委会、中全会,在一起研究工作,聊工作之外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能在一起聊聊天”,这是丁校长对值得信任和有共同兴趣的人的很高的评价。得到丁校长这个评价的人并不是很多,毓茂副主席无疑是其中之一。1994年,民盟中央原常务副主席高天同志逝世之后,丁校长从北大调入民盟中央接替他的工作。丁校长讲,之前费孝通主席和他谈了很久,他终于答应了。费老谈了什么他没有说,只说他顾虑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没搞过政治,不熟悉盟务,怕有负费老的重托。他还担心民盟中央领导班子成员中缺少相知的朋友,他留恋工作了40多年的北大的环境,进入一个新环境工作,他心里不踏实。毓茂副主席是丁校长晚年可以在一起愉快交谈的朋友之一。九届全国人大期间,丁校长在全国人大会议中心办公,外地来参加会议的常委也住在这里。会议间隙,毓茂副主席有时会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小伙子,忙什么呢,到我房间来聊聊天”。见面第一句话总是关切地询问“校长最近怎么样啊?”如果时间允许,他会让我开车拉他到丁校长家里去,因为丁校长腿脚不方便,不坐班。丁校长总会提前坐在大客厅里等候,桂老师听到声音也会从她的书房走过来,一起聊天。我不需要回避,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谈的多是一些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围绕着北大和民盟,或述今,或忆旧,或怀人——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就由衷地欣慰,对历史曲折中师友遭受的苦难伤感地叹息,对中国未来政治社会进步怀着殷切的期望,对粗糙的思想逻辑本能地反感和不屑……毓茂副主席提到,前几天一家杂志约他写一篇应景的稿子,还不能不写,“我哪会写这些破玩艺儿啊,让小X帮我拼凑了一篇,交了差,哈哈哈……”丁校长也会心地笑了。
丁校长后来目力不佳,看东西困难,我隔日去他家里,把一些重要文件念给他听,请示他的意见。工作的事情完了,桂老师也会移步到丁校长的书房里,一起听我介绍读到的有意思的文章或某本书里的内容,有时也会说到民盟的一些事情。桂老师多次说过:“民盟中张毓茂最会聊天,说话幽默。”毓茂副主席的幽默在盟内是有名的,他所到之处,总给大家带来轻松和快乐。他的幽默中不仅包含着对人的善意,更有崇高的智慧。民盟中央的主席会民主气氛浓厚,难免会有人提出偏激的意见,甚至说出尖刻的话来。丁校长是温文儒雅的长者作风,很少表达意见,这时毓茂副主席会以他的幽默化解僵局,使会议得以顺利进行。丁校长向我介绍,毓茂副主席当过沈阳市的副市长,有丰富的行政经验,不仅民盟辽宁省委的工作抓得比较好,在负责联系的东北片也有相当高的威信。2003年7月,受中共中央委托,丁校长带领民盟中央调研组赴辽宁、黑龙江开展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调研。毓茂副主席具体负责这次重点调研的组织安排。我亲眼见证了他对座谈、实地考察等活动安排得当,对盟内外、政府、企业各路人马调度有方的领导才能。在沈阳期间,中共辽宁省委安排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张文岳同志和省政协副主席、省委统战部部长张传庆同志陪丁校长用午餐。席间,毓茂副主席对两位党内领导直呼名字,我感到有点诧异。张传庆同志是北大毕业生,还可以理解,张文岳同志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如此轻松自然直呼大名,这在官场、特别是作为党外干部,是非常少见的。这一细节不仅反映了当时辽宁多党合作局面的和谐,也显示了毓茂副主席的能力与自信。
丁校长年迈体弱,毓茂副主席对他的身体健康非常关心。我到民盟中央机关不久,丁校长让我去一趟沈阳,毓茂副主席找人给他开了治腿的中药。后来他还亲自陪医生来北京给丁校长诊治。毓茂副主席的身体看上去一直是很好的,他身材不高,但很强壮。2007年4月的一天,丁校长给我打电话,“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张毓茂吧,他在协和住院”,听得出丁校长非常担心。这消息是张梅颖副主席告诉他的,说是沈阳的一家医院发现毓茂副主席肺上长了东西。我清楚地记得,毓茂副主席住的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单间,需要把病床移到一边,警卫员才可以把丁校长的轮椅推进去。他一脸歉意:“校长,我只是过来检查一下,咋还把您惊动了?”几天后,梅颖副主席告诉丁校长,毓茂副主席肺上的问题不太大,不需要手术,继续观察即可。丁校长才放下心来。
2007年丁校长80周岁。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惯,过九不过十。2006年11月,梅颖副主席安排几个人写了一组文章给丁校长祝寿,并发表在《中央盟讯》上。我记得毓茂副主席文章的题目是《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他借用范仲淹赞美严子陵的话来称颂丁校长,表达了他对丁校长人格操守的理解,用意是很深的。丁校长晚年职务到了很高的位置,但他始终保持着布衣本色。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国家领导人,我只是教了40多年书的老教师。”毓茂副主席敬重丁校长,我想主要是因为他真诚谦逊的品格、民主的作风、独立思考的精神和对理想信念的坚持。丁校长把毓茂副主席引为同道,我想也是欣赏他正直的人品和读书人的情怀。丁校长告诉我,毓茂副主席曾有一次调到民盟中央工作的机会,因为有人反映他“政治上不成熟”而中止。毓茂副主席何尝不了解自己的“短处”呢?他从内心不愿意那样“成熟”。
毓茂副主席退休以后,来京的机会少了,但他始终牵挂着丁校长。我当年使用的工作手机号码他一直保存着,我去外地挂职以后这个号码由接替我做秘书工作的同志使用。这位同志告诉我,毓茂副主席过段时间就会打个电话来,“我是张毓茂,校长最近怎么样啊?”一直到他去世前不久。闻此,我潸然泪下。毓茂副主席病重和去世的消息我们没敢告诉丁校长。丁校长近两年一直不能讲话,但我们知道他的头脑是清醒的。他如果知道毓茂副主席走在了他的前头,会是怎样的哀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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