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在2019年除夕那天,秘书打电话来,告诉我张毓茂副主席昨天去世了。顷刻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那个亦师亦友、在政治上对我备加呵护的知己,那个学富五车、有着悲天悯人气质和人文关怀精神的学者,那个谈吐儒雅、在生活中尽显真诚睿智、风趣幽默的兄长,真的就这样没有一句道别就舍我而去了吗?历历往事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与毓茂同志的相识相知是在我调到民盟中央机关担任专职副主席之后。那时的我刚刚脱下白大褂,从一名医生转型为政界人士,可以说除了与生俱来的对民盟、对多党合作事业的感情和一股子干劲外,心里还是少不了初出茅庐的青涩和懵懂。丁先生(时任民盟中央主席丁石孙)看出了我的心思,就叮嘱毓茂同志多关心我。记得刚刚到民盟,我就参加了中共中央统战部在北京怀柔红螺山举办的民主党派中央负责人的培训班,丁先生指派我代表民盟在结业式上发言。那天早饭后,毓茂同志敲开了我的房门,寒暄之后问我“今天的讲话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就把晚上开夜车赶写出来的发言材料跟他一五一十地述说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基本满意,又提了几点补充意见。在当天的大会上,我的发言反响很热烈,不少同志找我要发言稿。当时毓茂同志不是驻会的副主席,对我的表现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但在我最需要鼓励和支持的时候,他伸出了援手,所以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
民盟中央每年都要召开几次常委会,毓茂同志每次来开会,都主动找我聊天,跟我谈民盟和统战工作的特点,也谈班子和机关建设的事情。他知识渊博,平易亲和而有书卷气,诙谐话语中透着人生的智慧,很快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每当工作中遇到困惑和挫折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而他总能像大哥哥一样循循善诱地开导我,对问题的分析判断理性透彻,能抓住事物的本质和关键,我亲切地称他为“张大帅”。后来我才了解到,丁先生原来是考虑让毓茂同志来民盟中央担当大任的。别看他平时低调随和,像个老好人似的,但在涉及原则问题上他敢于直言,表现出与党真诚合作、肝胆相照的良知和风骨。出于友党的责任和同僚的善意,在他任沈阳市副市长时,曾给当时沈阳市的主要领导写信,指出其作出的关于某事项的决定不妥,却遭到报复,该领导甚至欲将他排挤出市政府。毓茂同志的回应掷地有声,他说:“我可以回到辽宁大学继续教书,但我要求在人大常委会上给我五分钟陈述自己的意见。”这位领导见图谋无法得逞,后来就到中央有关部门去中伤毓茂同志。等到该领导因贪腐被查办的时候,中央有关部门负责人找毓茂同志谈话,称赞他敢于同腐败分子作斗争,跟党是一条心的。也正因为这件事,他错失了协助丁先生主持民盟工作并在政治上有更大进步的机会,对此他并不介意,他常说:“当多大的官算大呀?我这个教授能坐在今天的位置,都是共产党培养的结果,我们现在的责任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做好事,没有理由不很好地履职尽责。”我理解,丁先生这么信任和倚重毓茂同志,在于这两位一理一文走出燕园的君子和才子,真正做到了境界与心灵的契合。谋道谋事不谋官,虽然具有官的色彩,但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官,他们的嘉言懿行,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民盟人的内涵,什么是民盟人的为官从政之道。
腹有诗书气自华。毓茂同志著作等身,他从不以此为自我标榜的资本,直到他去世后我才了解到他是研究东北现代文学的大家。他专注研究萧军、萧红数十年,早在北大上学时就与萧军结为忘年交,但他能撇开个人感情色彩,以客观、冷静的笔触把萧军置于当时的政治环境里去描写,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物的个性刻画得入木三分,散发着浓郁的乡土气息,表现出他深厚的学术研究功力、独到的见解和对文化人物历史命运的深邃思考。毓茂同志是东北沦陷区文学研究的开拓者,主编的8卷14集700多万字的皇皇巨著《东北现代文学大系》,更是奠定了他在东北现代文学史研究领域无人企及的地位。他在辽宁大学教书时,非常重视启发式教学,连续多年被评为“深受学生欢迎的教师”,他以道德文章深为同事、朋友与师生所敬重,赢得了“教授市长”“学者公仆”的美誉。
毓茂同志真心实意拥护共产党领导,在重大政治考验面前能够理性、从容应对。在1989年的政治风波中,一天晚上他正在市政府值班,市府广场上示威的学生情绪有些失控。作为刚上任不久的副市长,他经过冷静思考后决定走出紧锁的大门,来做安抚学生的工作。当时人群中有不少他在辽宁大学教过的学生,当有学生代表问他是以市长身份还是以老师身份来与学生对话时,毓茂同志以他一贯的机智和幽默回答道:“我当然是以市长的身份来见同学们,但你们也不能这么快就不认老师啊!”他摆事实,讲道理,引导学生理性看待前进中的问题,正确反映意见,珍惜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学生们体会到老师用心良苦的爱护和保护,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没有出现过激行为。他热爱多党合作事业,事业心强,在主持民盟辽宁省委工作期间,从健全工作制度入手,狠抓内部管理,敢于碰硬,使机关建设得到全面加强。他连续两届担任民盟中央副主席,并指导东北片区民盟工作,他有大局意识,甘为人梯,擅于协调关系、合作共事,很好地配合民盟中央主要领导开展工作,在贯彻民盟中央决定、增进班子团结等方面发挥了建设性的作用,无私坦荡、高风亮节,富有政治智慧和人格魅力。
2009年毓茂同志退出了领导岗位,我也不再担任民盟中央常务副主席,见面的机会少了,但还是经常声息相通,嘘长问短,偶尔见面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戏谑不断,豁达乐观。其间他来北京看病,我准备安排他去我曾经工作过的北大肿瘤医院,听说后来他还是去了301医院。以后他又陆续来京看病,但为了不打扰我,都是自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2019年2月8日,农历大年初四,天气格外的冷。我顶着零下二十几度的刺骨寒风深夜来到沈阳,为的就是能赶上第二天上午的遗体告别,能再看上老朋友一眼、送老朋友一程。
高山流水有知己,人间再无张毓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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