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与第欧根尼

哲学家第欧根尼出生于古希腊的殖民地锡诺普(现属土耳其),后来一直生活在科林斯城邦。科林斯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北,地理位置优越,经济繁荣,其财富可与雅典、底比斯匹敌。

作为哲学家,第欧根尼的传世著作很少,而传闻逸事颇多,以特立独行而闻名。他淡泊名利,无视城邦的生活习俗,认为一个人掌握了知识并成为自己情感的主宰,不为世俗与宗教的要求所左右,那么他就真正自由与自足了。据说,第欧根尼没有住房,以木桶为家。白天躺在阳光下,悠然自得,自诩比波斯国王还快活;夜间钻进木桶里,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由于过着苦行生活,生理需要降到最低限度,活得像一条狗,以至于人们称之为“犬”。第欧根尼泰然自若地接受“犬”这个绰号,其门下弟子也自称为“犬儒”。

在第欧根尼生活的年代,雅典、斯巴达、底比斯等城邦陆续衰败,马其顿成为希腊世界的主宰。前336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遇刺身亡,年仅20岁的亚历山大继任为国王。底比斯人起义,力图摆脱马其顿的统治,遭到亚历山大的残酷镇压。不久,希腊各城邦在科林斯举行大会,决定与马其顿共同发起对波斯的战争,并推举亚历山大为总司令。亚历山大参加了这次联盟大会。在他停留科林斯期间,很多政要和名流纷纷从各地赶来拜访,祝贺他当选为联军统帅;当地居民争相目睹他的风采。这位年轻的国王,身躯强健匀称,目光如炬,英气逼人,魅力非凡。

可是,听说亚历山大莅临科林斯,第欧根尼却无动于衷,只是待在被称为克拉尼姆的郊区自得其乐,丝毫没有拜见国王的意愿。对于第欧根尼,亚历山大早有耳闻,他倒想见识一下这个“怪人”。得知第欧根尼就在克拉尼姆,亚历山大随即纡尊降贵前去拜访。

当亚历山大到达的时候,第欧根尼正躺在地上晒太阳。看到很多人走近身边,第欧根尼坐了起来,神色淡定地望着亚历山大,默然无语。亚历山大见他衣衫褴褛,身边木桶破旧,颇客气地询问:“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出来,我一定满足你的愿望。”第欧根尼坦然一笑:“很好,请你站开一点,不要挡住阳光。”亚历山大点点头,挪开了身子。

当亚历山大离去的时候,随行人员忍不住嘲笑第欧根尼:瞧他那副狗模样,竟敢跟国王如此说话,真是太无礼了,一点不懂人情世故。亚历山大却告诫部下不要嘲笑第欧根尼,还感慨地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也会做第欧根尼。”

亚历山大毕竟是亚历山大。在他年少时,其父就聘请古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做他的老师,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受希腊文化熏陶,亚历山大养成了崇高品质与恢弘气度,对知识和哲学家颇为尊重。是故,亚历山大不仅宽容了第欧根尼的轻慢,而且敬佩他视富贵如浮云的境界。

亚历山大无疑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他以屠城的方式摧毁底比斯,其残酷令人发指。不过,亚历山大后来有所悔悟,在横扫欧亚大陆之际,他作战的方式较之同时代人要人道得多。凡是被他征服的国家,当地人民的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和政治权利都得到尊重;只要百姓承认自己为王,他就不加戕害。这方面,他的境界高于老师亚里士多德,后者认为被征服者理当为奴。正是这种宽容精神,促进了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与繁荣,亚历山大得以成为“千古一帝”。

朱棣与方孝孺

方孝孺是明初名士,其政论、史论、散文、诗歌俱佳,为士林所推崇。朱元璋颇赏识方孝孺,令他做皇太孙朱允炆的老师,称“汉中教授”。朱元璋去世后,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建文帝遵照太祖遗训,对方孝孺委以重任,先后让他担任翰林侍讲、翰林学士和文学博士,参与军国大事。

建文四年(1402),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率军打到应天府(今南京),朱允炆自焚身亡,朱棣登基。朱棣当然知道用武力从侄子手里夺取皇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为了让即位更具合法性,朱棣决定召见名重一时的方孝孺,让他亲笔起草诏书。

方孝孺见到新皇帝朱棣,竟然大放悲声,哭声响彻殿堂。朱棣起身上前安慰方孝孺:“先生不必自苦,不必悲伤。我要效法周公辅佐成王!”方孝孺问:“成王在哪里?”朱棣答:“他已自焚死去。”方孝孺问:“怎么不立成王之子?”朱棣答:“国家要靠年长君主治理。”方孝孺问:“怎么不立成王之弟?”朱棣哑口无言,沉默片刻,说道:“这是皇家私事。”他示意左右呈上笔纸,和颜悦色地说,“诏告天下,非先生起草不可”。方孝孺投笔于地,哭道:“我宁愿去死,也绝不起草诏书!”朱棣威吓道:“难道你不怕株连九族?”朱棣原指望方孝孺回心转意,没想到方孝孺断然回答:“即便十族,我也不会改变!”说罢拿起笔,写下“燕贼篡位”四字。

朱棣大怒,下令处方孝孺以磔刑(一种酷刑,割肉离骨,断肢体,再割断咽喉)。方孝孺慨然赴死,临刑前吟一首绝命诗。更残酷的是,方孝孺的朋友、学生也被列作一族,连同其亲属合为“十族”,总共873人,全部被凌迟处死。方孝孺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被诛“十族”之人,朱棣的残暴可见一斑。

朱棣不仅诛灭方孝孺“十族”,而且禁止其文集流行。为了加强对臣民的监控,在朱元璋设置的锦衣卫的基础上,朱棣又增设了东厂。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作为皇帝的耳目与打手,恣意妄为,作恶多端。然而,尽管朱棣心狠手辣,盖棺定论时却获得“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的谥号,实在讽刺。如果说朱棣“纯仁”,天地之间还有“仁”吗?

拿破仑与歌德

1808年10月2日,在德意志埃尔福特一座豪华厅堂里,法兰西皇帝拿破仑坐在一张大圆桌前,一边用早餐,一边与大臣闲聊。一位侍卫官上前禀报歌德来了,拿破仑便邀请他进来。这位年近花甲的诗人,精神矍铄,气度雍容,潇洒俊逸。如此非凡的仪表与气质令拿破仑叹为观止,他凝神注视歌德,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惊叹:“好一个人才!”

英雄相惜,天才相怜。一个所向披靡的军事天才,一个才高八斗的文化巨匠,二者相遇会发生什么故事?

这次来到埃尔福特,拿破仑主要是为了会见欧洲诸侯,指点江山,布局天下。共有四个大国国王、34个小国君主参加了这次盛会,拿破仑无疑是盛会的主角。在会见诸侯之余,拿破仑特地召见歌德,别有一番深意。

既见歌德,拿破仑首先称赞其成名作《少年维特之烦恼》,同时表示不喜欢小说的结尾。歌德回应:“我完全相信您的话,陛下,您情愿小说没有结尾。”这不冷不热的回答,拿破仑并不介意。接着,他把话题转向戏剧,说自己对描写命运的戏剧没有好感,认为那是未开化时代的陈述,现在还谈什么命运,政治就是命运。歌德没有随声附和。随后,拿破仑和颜悦色地询问:“你在这里高兴吗?歌德先生。”

“很高兴。”歌德答道,“我希望这些天的会议,也有利于我们这个小小的国家。”

歌德所在的魏玛公国确实非常小,他希望拿破仑能够善待自己的国家。而面对歌德这样的文学天才,拿破仑琢磨,如果由他执笔歌颂这次盛会,肯定比法国人写得更好。他对歌德暗示道:“整个会议期间,你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写写你对这场伟大戏剧的印象和观感。对于这个建议,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我并没有古典作家的文笔。”歌德婉拒道。

拿破仑碰了一个软钉子,但他继续耐心地劝导,希望歌德晚上去剧院,看看一大群王公,然后写点什么。歌德礼貌地笑了笑,坦率地说:“陛下,我从来没做过这类事情,所以也从来无需为此后悔。”

歌德再三拒绝,让拿破仑无可奈何。当诗人告辞时,皇帝也不再强求,只是默默地目送他离去。显然,这次会晤是皇帝促成的,他要借诗人的妙笔为自己增色添彩,可惜事与愿违,诗人的拒绝无疑令皇帝遗憾。歌德的中文译名看上去像“歌功颂德”的缩写,但他不屑于为皇帝歌功颂德,的确值得称道。

尽管两人不欢而散,但歌德仍视其为平生最伟大的一次会见。虽然歌德并未以诗的语言公开向拿破仑致意,但内心对他颇为欣赏。拿破仑并非专制皇帝,他横扫欧洲所摧毁的是各国封建旧势力,对历史发展有进步意义,尤其是他主持制定的《法国民法典》,确立了自由与平等原则、所有权原则和契约自治原则,崇尚并保障公民的权益,为现代政治文明奠定了基础。作为皇帝,面对诗人的拒绝,他没有强人所难,也没有加害问罪,同样值得称道。

(作者单位:湖北省黄梅县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