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砂器,人们通常会想到砂锅、药壶等生活器具,但许多人并不知道,自仰韶文化时期起,中华大地上的先民就已经开始制作砂器,在5000多年的中华文明史中,砂器始终伴随着人们的日常生活。这门技艺传承至今,在素有“砂器之乡”美誉的山西省平定县冠庄村一位手工艺者手中得到了发扬光大,他就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民盟盟员张宏亮。带着对砂器制作技艺的好奇,我们采访了张宏亮,这位性格也如砂器般朴实、毫无矫饰的手工艺大师,带我们走进了他的砂器艺术世界。

创新:改变砂器“又粗又黑”的固有形象

您从事砂器艺术品制作已经20多年了,这些年中您最引以为豪的独创技艺是什么?

这些年里,我总共创作了砂锅、砂壶、火锅等数十个门类400多个砂器品种,我把所有的作品都当作自己的子女,对它们都是一视同仁。当然,就像父母也会对某个子女有一点点偏爱,我有两项技艺获得了国家发明专利,一是刻花瓷工艺与砂器的结合,二是大漆工艺与砂器的结合;另外还有黑紫砂工艺与砂器的结合,这项技术还没有申请专利。这三种技艺现在都已经形成了系列产品,也是我自己比较得意的创作。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能够改变人们对砂器固有的“又粗又黑”的印象,为此我将剪纸、绘画、灰塑、紫砂等工艺都用在了砂器制作上,这些创新在保持砂器原有功能的基础上,增加了花色品种,使之更加美观。现在的时代是包容的社会,我们只有在工艺上不断包容、涵纳更多创新的技艺,艺术才能产生新的生命力。

您制作的薄胎砂器有什么独特之处?

人们日常见到的砂锅都比较厚,拿在手里也很重。但是,砂锅其实是越薄越好,只有薄了,它的透气性和导热性才好。我们制作的薄胎砂锅最薄处仅有不到3mm厚,一般的砂锅重约四斤,我们做的砂锅仅有四两重。用这样的砂锅炖煮食物,口感会特别绵厚。

我们祖辈流传下来的一句话正可以形容平定砂器:“煎药不变性,煮饭不变色,炖肉不变味,栽花不烂根,烹茶不变香。”其实“薄”正是平定砂器的传统特征。据说,乾隆皇帝微服私访的时候路过平定,天气炎热,乾隆口渴难忍,就命随从速去找水。随从取来凉水之后得尽快烧开,刚好一个卖砂器的老汉挑着担子路过,随从就用他的壶烧水,短短几分钟水就滚开了。乾隆皇帝觉得这水特别甘甜,遂龙颜大悦,为此壶手书一个“龙”字,自此平定砂器“龙字壶”的声名就传开了。

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历史上平定砂器的特点就是胎体很薄,这样才能很快把水烧开,而且正因为薄,散热均匀,特别适合炖煮。但是历史上薄胎壶的烧制技艺早已失传,我希望能将这个传说中的器物变成现实,复原当年的“龙字壶”。这项工艺难度很高,而且过去也没有人尝试过,我试验了三个月做出了第一把壶,但第一次用来煮水时它就炸裂了,热水四处飞溅。当时确实很危险,但也没怎么后怕,就想接着来吧。直到三年之后,才终于做成了只需四五分钟就能把水烧开、火熄灭之后水还能够持续沸腾的“龙字壶”。

坚持:“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您为什么会选择砂器作为一生追求?

人们从事一种行业首先是为了生存,其次是为了更好地生存。在我看来,中华5000年文明的核心就是四个字:传承、创新。传承意味着把祖先留下的东西做好就够了,但我认为创新才更有生命力。在平定,砂器制作的历史是断断续续的,可能一个时期很辉煌,一个时期又衰落,不断周而复始。我刚入行的时候,它正处于一个低谷,国内几乎没有人从事砂器制作,大多数人觉得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前途了,市场也处在一个真空时期。当时砂器只被人们看作砂锅、药壶等普通用具,但正因为没有人做,这才是一块处女地,这个传承几千年的技艺应该有更新的生命力,我觉得砂器的春天就要到了。从那时开始,我就认准了这条路,一直坚持了20多年。

动辄数年的创新之路,不断试验、不断反复,是什么支持着您这样坚持?

我们平定有句老话,“一坩二压三筛土,四踩五捏六入炉,七煽八杈九熏烤,十分质量十分苦”,就是形容砂器制作的艰苦。对于每一个艺术家来说,坚持都是必需的,只有坚持到底,才有成功的可能。我平时喜欢读史书,纵观历史,有哪个人是因为放弃才成功的呢?我觉得这是一种个人信念,当然跟我的性格也有关系,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比如刻花瓷与砂器结合的技艺,当时试验的时候真的是困难重重。千百年来砂器都没有上釉彩的先例,更没有可供借鉴的将刻花瓷与砂器结合的经验。我父亲是平定县刻花瓷技艺大师,在他的帮助下,我试验了很多次。由于材质和烧制方法不同,两种材质结合时,如果为了衬釉色,则会导致胎体坍塌变形,而保证了砂器的胎,釉色又会发污或起疤,做出来的成品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后来父亲病重,为了少让他费神,我一度想过放弃,但老爷子做了一辈子陶瓷,对这门技艺有浓浓的感情,他鼓励我说:这个创意很有价值,把两种工艺结合对传统技艺是个创新,应该坚持下去。这不仅是两种工艺结合的挑战,也是两代人手艺传承的挑战,更是砂器复兴之路的挑战。对那时的我来说,坚持很不容易,但放弃可以说是更加困难的。后来我坚持试验了五年,终于做成了,虽然父亲最终没有看到,但成品得到了业内很高的评价,也很令人欣慰。

传承:创办全国首家砂器博物馆

您在平定县冠庄村开办了全国首家砂器博物馆,为什么会产生办一座博物馆的想法?

砂器在我国有5000多年的历史,从古至今有很多花色、品种的变化,虽然这种变化不太明显,没有形成区域化特色,也没有形成主打产品。我从事这一行之后,就有收藏砂器的爱好,而且一直存有传承砂器文化的心愿,可以说是干一行爱一行吧。同时,这也是我发自内心的责任感,作为传承人,我有义务和责任去收集历史。如今博物馆里陈列的多数展品都是我的个人藏品。

特别要提到的是,咱们民盟组织在我建立砂器博物馆的过程中给予了莫大的帮助。博物馆得到了民盟中央文化艺术研究院山西分院院长周仁德同志和李平同志的大力支持,他们也给博物馆捐了不少藏品。更重要的是,博物馆还被民盟中央所关注。2012年博物馆建馆的时候,民盟中央副主席张平就曾来平定为它奠基;博物馆开馆时,张平副主席又出席了开馆仪式;馆名也是张平副主席题写的。可以说,这座博物馆是在民盟领导一直以来的关怀下建成的。

如今,这座砂器博物馆里陈列了平定及周边地区历朝历代的砂器制品,包含从人类起源至近现代平定古窑址系列砂器器皿,以及平定县原陶瓷厂1958年建厂以来的制作工具、模具、账本等实物、文字和照片等资料,可以说比较全面。从可考证的书面资料看,砂器概念真正形成大约在唐朝,这是有州志记载的,盛唐时期平定砂器与江苏宜兴紫砂、广东砂煲齐名,史称“三鼎甲”。但事实上砂器的历史远比这要早。严格地说,我国先民从仰韶文化时期就开始制作夹砂陶制品,那就是最早的砂器。后来在中华文明各个历史时期,砂器的制作和使用一直没有中断。它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种产品,其价值又是被人们所忽略的。这样一门几千年的技艺应当得到传承,而要想传承技艺,如果没有关于它的实物,那只能是空想的传承。博物馆里这些实物、资料,一方面留住了历史,让人们能够看到砂器几千年来的发展,感受到它的魅力;另一方面,也是更为重要的,这座博物馆可以吸引更多人喜欢砂器、研究砂器、传承砂器工艺,把砂器文化发扬光大。

您刚才提到了传承砂器技艺的问题,您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面对现代工业的冲击,您认为应如何将砂器制作技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下去呢?

这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大的困难。传承人实在太少,我也收了一些徒弟,但是人数寥寥,凤毛麟角。只能尽自己的努力,慢慢一点点地扩大砂器的影响,希望能够吸引更多人学习它、传承它。其实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都面临类似的问题,现阶段真的是没有很好的办法。

现代化工业生产对传统手工技艺的冲击非常大。张平副主席也关注到了这个问题,他曾说,希望民盟艺术家们坚持走自己的路,不要因为市场的冲击而去恶性竞争,或被市场所诱惑,要静下心来把我们的手工技艺传承发扬光大。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我们日常生产的所有产品都是纯手工烧制的,在这个时代,手工技艺真的拼不过流水线生产,从成本上来说没有优势。但从另一个角度,正因为这样,我们手工制作出来的每一件器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力和灵魂,这是它们的独特价值,也正是需要我们始终坚守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