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巴南,细雨霏霏。当我正在石龙、石滩一带寻访古桥,却得知我的高中老师、著名诗人赵家怡先生竟已于2月3日悄然羽化,他跌宕精彩的人生戛然定格于92岁。据师兄说,本来打算送他到医院去边休养边治疗,以避严冬。可新冠肺炎疫情一来,哪里还敢让老人涉险去医院呢?因疫情耽误治疗,悲哉痛哉!

先生号南村诗翁,别署濯缨人、黄龙生,江津人。据师兄介绍,先生少小过目成诵,聪敏过人。早年赴重庆考联中,于舟中背下整本《西厢记》,闻者无不惊叹。1947年,先生考入四川大学中文系,重庆地区近600考生唯其一人而已。“文革”浩劫既起,先生被下放到山村小学,日间挑水,夜读史书,三年挑水数千担,夜读《资治通鉴》几来回,历举国之大难,叹民生之多艰,得诗200余,为文脉传灯一盏。拨乱反正后,先生执教于江津二中。

我就读江津二中时,先生教我们地理,同时教其他班的数学,听说语文也教得很好,总之是传说中的通才。印象中,那个时候的先生有点胖,弥勒佛般。天气稍热,先生就执大蒲扇一柄,摇晃不息。先生上课从不带教案,不看教科书,侃侃道来,如数家珍,黑板上信手画地图,几如原图,收获一众“粉丝”。

先生的三个子女在恢复高考后一举考上知名学府,是远近传颂的励志典范。现在想来,他们家是别样的范式,不可复制。因为那需要家学渊源、文脉传承。而现在的学子大多缺乏厚实的文化土壤的滋养和文化情怀,不过是学点知识,所以才有那么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才有那么多有知识没文化的伪知识分子、伪文化人。
先生后来调入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我便多年未曾聆教。我到江津民盟工作后,知道先生和他的夫人滕耀云老师都是民盟盟员。于是费尽周折联系,希望能登门拜访,却得知那时他已搬去北京的女儿家中长住。再次见面时,已经是2016年5月4日,我因为主编《重庆民盟》,到沙坪坝他的家中登门拜访组稿。其时先生身体尚硬朗,但清瘦不类从前,恍如蒋兆和笔下的杜甫。
先生家客厅挂着一画、一书法条幅、一对联。画乃《岁寒三友图》,出自著名画家阎松父手笔,枝干劲挺,红梅清冽。条幅是先生九秩华诞时,著名诗人、文史学者董味甘先生的贺诗。对联“椿萱并茂乐期颐,文理齐芳颂永年”,乃重庆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陈册先生书写。“文理齐芳”是对先生伉俪的准确描述。“理”当指夫人滕耀云老师。她是全国知名的中学数学教师,多年任《数学教学通讯》常务副主编,退休后著述不断,2016年以91岁高龄出版《数学美,数学思想方法》。

先生则是真诗人。五岁诵《千家诗》,13岁始作《忆江南》。一生作诗80年,得诗6800首。惜乎3000首毁于“文革”,幸有学生抄存百余。现存诗3800首,有《南村诗词集》《南村诗词续集》存世。

“为人不拘常格,其诗亦然。清新典雅,感情真挚,命意深远,不落俗套,格律用韵谨严,不趋时尚。”集前简介所云,洵也。有台湾学者来访,妄言“传统文化在大陆早已荡然无存,中国传统文脉在台湾”。既读其诗,惊叹不已,连称“前无古人,文脉尚存”。

想起巴南石龙场边的福善桥,卷拱高矗,斑驳沧桑,历170余载,至今依然傲立如初,传递着福与善,传递着乡愁和文脉。而先生则以其学识、风骨、才情架起了一座诗教之桥、文化之桥。先生属龙。当此万物萌动之际,巨龙要放飞诗情遨游天宇了。所幸,先生用毕生精力架起的文化传承之桥,如同丰碑,将永远屹立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