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肴馔是文化遗产,这在今天亦毋庸置疑。早在唐代,就有杨煜的《膳夫经手录》出现,段文昌著《食经》达50卷。以后更有不少文人辑收这类书,如苏东坡、倪云林、曹寅等,都是美食家。清人袁枚的《随园食单》(以下简称《食单》)可谓是一部出类拔萃之作。

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随园食单》

袁枚是清乾隆年间与纪晓岚并称为“北纪南袁”的大名士,同时也是一位极讲究的美食家,他的园邸小仓山房经常举行家宴,广邀宾客,极有口碑。他将吃菜、做菜的心得编撰成书,名为《随园食单》。此书分14章、332味,收录菜肴糕点300余种,大起珍馐,小至粥饭,堪称包罗南北。

《食单》分若干类。首先介绍下厨知识,罗列“须知”19条,对制肴之佐料、洗涮、调味、配剂、火候、洁净及“独用”(即螃蟹、羊肉腥膻物)等提出全面严格的要求。他的理论是:“厨者之作料,如妇人之衣服首饰也。虽有天资,虽善涂抹,而敝衣蓝缕,西子亦难以为容。”如“洁净”条中云:“切葱之刀不可以切笋,捣椒之臼不可以捣粉。闻菜有抹布之气者,由其布之不洁也;闻菜有砧板之气者,由其板之不净也。”他主张火候应分武(急)火、文火、先武火后用文火等,并诫“屡开锅盖则多沫而少香,火熄再烧则走油而味失”。他还立14则“戒条”,反对“食前方丈”“多盘叠碗”的悦目之食,反对事先做菜“一齐搬出”,认为“物味取鲜,全在起锅时”。他强调上菜顺序,“咸者宜先,淡者宜后。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咸之一味概之。虑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他还主张量力而行,反对“依样葫芦,有名无实”,提倡少而精,以擅长之肴奉献。反对“强让”即“恶吃”,主张“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便之入”“荤菜素油炒,素菜荤油炒”等,务使宾客颐颜、饱腹、心恬、意适。他的这些主张,在今天看来也极有科学道理。

《食单》中有不少属家居之菜,但颇为新颖。如“黄鱼切丁”,先酱油泡浸,沥干后爆炒,带皮肉煮半熟,再经油烧,切块蘸椒盐。再如“羊羹”,即熟羊肉丁,以鸡汤加笋丁、香菇丁、山药丁同煨,味极鲜美,据说一见即令人欲滴馋涎。书中还有精美珍肴如“倪云林鹅”。倪云林本元代山水画大家,与黄公望、吴镇、王蒙并称为“元四家”。据传倪云林亦是一位善馔之人,尤善做鹅菜。“倪云林鹅”的做法为:整鹅一只,去净后将盐掺入葱末、椒粉,用料酒调合擦拭鹅之腹腔,外涂以蜜、酒。然后于锅内放酒、水,用筷架鹅于水上,禁沾水,文火烧蒸。经一定时候,须将鹅翻身重蒸。其锅盖须用绵纸糊封。起锅时则“鹅烂如泥,汤亦鲜矣”。看来袁枚善于留心他人肴馔做法,并总结概括。

凡读过古典小说《儒林外史》的读者都知,书中描写范进守制时,曾于一次宴席上偷偷“夹了一个大虾圆子”吞下肚去。“虾圆子”为何种菜肴?后人知之不详。我读过《儒林外史》的一种注释本,虚为注之,可见注者并不知此为何物。所幸与吴敬梓同时代的袁枚却载于《食单》之中。原来此肴先将虾捶烂,再用芡粉、大油、盐水加葱姜汁搅成团,于滚水中煮熟,捞出再放入鸡汤、紫菜之中,味鲜美之极。袁枚还特别注上“捶虾不可过细,恐失真味”,袁枚不愧为会吃之人!

至今,不少菜肴仍沿袭袁枚《食单》的做法,如广东名菜烤乳猪,就应该是据《食单》中“先炙里面肉,使油膏走入皮内,则皮松脆而味不走,若先炙皮,则肉上之油,尽落火上,皮则焦硬”这一记载而改进的。同时代的梁章钜注意到袁枚在《食单》中并不刻意推崇清代盛行的名贵补品燕窝之类,他在所著《浪迹三谈》中说:“随园论味,最薄燕窝,以为但取其贵,则满贮珍珠、宝石于碗,岂不更贵?自是快论。而其撰《食单》又云:‘燕窝贵物,原不轻用,如用之,每碗必须三两。’则不但取其贵,而且取其多,未免自相矛盾矣。”

除珍馐美味外,《食单》中还记有糕点粥饭。如有一种“粟糕”,系“煮粟极烂,以纯糯米粉加糖为糕,蒸之。上加瓜仁、松子。此重阳小食也”。除此之外,他还记了16种酒,并云,“吃烧酒以狠为佳,汾酒乃烧酒中至狠者”,他还赞其能“驱风寒,消积滞”。但他在《食单》中的“戒单”中,将“戒纵酒”列为“十四戒”之一,在今天来看也很值得提倡。

袁枚虽称美食家,《食单》中也有做菜的心得,但后人仍然疑心他不善下厨。比如《食单》中有“腌蛋”条:“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红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我曾去过高邮,仅一日,惜乎未能品尝。汪曾祺是高邮人,他写过《端午的鸭蛋》细叙,似乎并不以袁枚所记为权威,他不喜欢袁枚这个人,认为《食单》许多菜的做法是听来的,袁枚本人并不会做菜。那么,袁枚本人到底会不会做菜?未有定论。但袁枚的家厨技艺应是很高超的。袁枚的家厨名王小余,主厨十年,王死后,袁枚竟为其写《厨者王小余传》,文中极尽思念,“每食必泣之”。可见不仅主仆感情深,大概后来的厨师手艺也不如王小余。

清代著名文人赵翼尝诗赞袁枚“子才果是真才子”,由《食单》亦可窥见作者的博识,当然不排除还有“强记”。我以为已故作家陆文夫的小说《美食家》是反映南方菜肴文化的一部经典之作,也许有袁枚食单的遗韵流风?今人做肴越来越粗疏,比起食单,何止天壤之别?

“及身早自定千秋”

袁枚一生当然不仅留下《食单》,他的《随园诗话》、笔记《子不语》都很有名,有《小仓山房诗文集》行世,《随园书诗稿》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他也能诗,是乾隆、嘉庆年间诗歌性灵派的提倡者和领袖人物。乾嘉时人舒位编撰了一部《乾嘉诗坛点将录》,仿《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名号,收诗坛108人,将袁枚列“及时雨”,即诗坛首位,评语为“非仙非佛,笔札唇舌,其雨及时,不择地而施”。他的那首名为《苔》的小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直到今天还常常被引用。他在《随园诗话》中“文似看山不喜平”的那句话,也成为成语。他在五绝《钱》中的两句“生时招不来,死时带不去”,更成为今天人们的口头禅,浓缩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简易如话、蕴含哲思,成为袁枚写诗的特点之一。

袁枚是大名士,聪慧负才,少年即露头角。他曾写诗概括自己:“子才子,颀而长。梦束笔万枝,为桴浮大江,从此文思日汪洋。十二举茂才,二十试明光,廿三登乡荐,廿四贡玉堂。尔时意气凌八表,海水未许人窥量。自期必管乐,致主必尧汤”,自负之情溢于字里行间,但亦是一个少年才子的真实写照。

袁枚家境小康,启蒙教育据称仅来自母亲和姑母,居然12岁考中秀才,不能不称之为神童,这在封建时代也堪称罕见。20岁时被广西巡抚推荐,到北京参加乾隆元年的博学鸿词科考试,在保和殿应试的193位耆宿中,他年龄最小,以至于监考的王公大臣们引颈围观,争睹少年才子的风采。虽然因资历名望过浅,未能考取,但因此名声捐国子监监生,两年后于顺天乡试中举,再半年后考中二甲第五名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这年他才24岁。

虽然少年得志,但仕途并不顺利。也许是耽于诗酒,他庶吉士的满文考试不合格,外放几任知县,在任上有“循吏”的好名声,也关心百姓疾苦,所以几处县治任上都受到百姓的欢迎。在离任溧阳县令时,老百姓夹道欢送,他非常感动,写诗感叹:“不料民情如许长。”像袁枚这样的性情中人大概不适应官场,他的升迁屡被压抑,故而33岁那年,毅然辞官,归隐山林。

有关他的掌故逸闻不少,比如他收了众多女弟子之类,女弟子席佩兰赠他的诗“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夜读书”成为广诵名句,他与夫妻皆为其弟子的席佩兰伉俪的交谊更是诗坛佳话。

但不为人所知的是他居然是和珅的第一个贵人。和珅以没落旗人子弟的身份在咸安宫官学寂寞读书时,袁枚在京期间至此处访友。友人大概是教习,聊天时对袁枚云:贵族子弟好声色犬马,唯不用功读书,只有和珅兄弟二人出类拔萃。袁遂见之,感其谈吐不凡一表人才,甚喜,即写诗夸赞:“少小闻诗礼,通侯即冠军。弯弓朱雁落,健笔李摩云。”袁枚是大诗人,此诗传开引起瞩目。尚书英廉读诗后,特意面见和珅,竟然将其视为孙女婿之选,还劝他科举并非唯一仕途,将他引见乾隆皇帝为三等侍卫,从此飞黄腾达。但有关和珅的影视剧都没有这段轶闻,有些可惜。

袁枚大名鼎鼎,但他的后代却并不为人所知。其实他的孙子袁祖德也颇知名,不是像祖父那般“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珪璋彝尊,名人字画,又好书”,而是在上海知县任上,逢小刀会起义,去文庙上祭时,被红巾军围住,他破口怒骂,不屈而死。比起他的上司苏松太兵备道吴健彰,见事不妙马上溜进英国领事馆躲避,真的是太耿介不阿了。也不如他的祖父,在乾隆年间文字狱的血雨腥风中,激流勇退,30岁初立之年就辞官去享受山川丽景、声色美食,一直舒舒服服活到81岁,给后世留下才子诗人、美食家的名声,和一本广为流传的《食单》。袁枚的另一个孙子袁祖志也是名人,清末曾任《新报》《新闻报》主笔,也为《申报》撰稿。还与李伯元合作办过《游戏报》,看来也不乏乃祖的文才遗韵。

袁枚固然才名贯世,但也不乏批评声音。如,与袁枚、蒋士铨(一说是张问陶)号称性灵派三大家的赵翼,虽然称赞袁枚“其人与笔两风流”“及身早自定千秋”,但也借玩笑之口批评:“虽曰风流班首,实为名教罪人。”另一位同时代的学者、诗人洪亮吉则说:“袁大令枚诗,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大概是说其诗略显灵巧,不及深刻。至于后来的梁启超,更贬斥袁枚的诗是“臭腐殆不可向迩”。这不免锋芒太盛,像鲁迅先生的评价则是另有表述:“例如李渔《一家言》,袁枚的《随园食单》,就不是每个帮闲都能做得出来的。必须有帮闲之志,又有帮闲之才。”虽然是借古讽今,但看来鲁迅先生并不否认袁枚之“才”。

以上当然是仁智各见,但袁枚的才气和成就还是可观的。赵翼初读见袁枚诗文,即赋诗大赞:“八扇天门詄荡开,行间字字走风雷。子才果是真才子,我要分他一斗来!”须知赵翼是探花出身,军机处章京第一枝笔,位列乾嘉三大史家之一,如此推崇,不是没有道理的。“其人与笔两风流”,能名符其实者,其实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