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丁石孙先生,是在北大读书初期的高等代数课上。他身高大约一米八,略显瘦削。他语言精炼,逻辑严密,课堂上没有一句废话,教学效果极好,是学生公认的好教师。当时北大数学力学系基础课的主讲老师,个个都非常棒,相比之下,只是各人的风格有异,但丁先生绝对是唯一没有废话的一位。当时,我们都习惯称年纪稍长的教师为“先生”,尽管后来丁先生担任过系主任、校长、民盟中央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等许多职务,但学生们对他的称呼始终不变,他一直是人们最亲切和最尊敬的“丁先生”。

丁先生是54级的级主任,也是系秘书。我所在的55级好像没有级主任,当时管我们的系秘书似乎是董怀允先生,因此,做学生时,我与丁先生几乎没有课堂以外的接触,只知道他是数力系的风云人物,相当活跃。后来从54级许多学长的回忆中得知,他任54级的级主任时,开展得特别好的是学生科研活动。在他的精心组织和指导下,学生课外科研十分活跃,后来54级学生成为院士的较多,可能与此有关。

1980年我返校在六院(系办公室所在地)偶遇了丁先生。我恭敬地说:“丁先生您还认识我吗?”他自然地回答道:“有些面熟,想不起你的名字了。”我说:“我叫倪国熙,您大概还记得吧?”他立刻回答:“记得,知道你的名字。”丁先生还关心地问了我的近况。我当时虽不过是讲师,但已在指导硕士研究生,正处在人生的上升期。我说了请老师放心。

之后再次与丁先生见面,我已经是江西师大数学系的副主任了,而且我写的一本有关矩阵的书已经出版。寒暄之时,我突然不恰当地说道:“您是我的恩师。”他立刻明确更正:“我只是你的代数课老师,不敢说是你的恩师。”我立刻意识到我的话是不恰当的,似乎有讨好和攀附之嫌,而且,我的矩阵水平的提高,得益于许宝騄先生讲课的一本笔记,并不是高等代数课。另外,我从未向他谈过我在专业上的成绩,我觉得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否定了他是我的恩师的说法,实在是实事求是的做法。

不久,我从老朋友张尧庭那里得知,丁先生作为北大数学系主任,公开表示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不可能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了,我们要以甘为人梯的精神,培养学生,经过一两代人的共同努力去赶上世界先进水平。我是非常赞成这个观点的。我不知道老一代人的学术水平如何,但是出国访学后,确知自己再努力也已经落伍了,损失的年华是补不回来的。我正在努力培养年轻一代,并做些为青少年服务的实在的工作。后来,我证实了丁先生真的讲过类似的话,这是一种谦虚、实在、宽阔、博大的精神在支配。

1989年年初,我加入了民盟。1992年,我成为民盟中央委员。1993年,丁先生的人事关系由北大转到民盟中央,任代理常务副主席,1996年任主席。在民盟中央的各种活动里,我们有了经常见面的机会。可惜,我并没有刻意接近丁先生。但是,我们毕竟有了不少相处的机会,常常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一次民盟中全会上,我约好去拜访他,向他谈了我的基本政治态度。我说,我喜欢独立思考,拥护现行的理论和政策,但也有一些自己的见解。他对我的态度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知识分子需要有独立的思考,但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为人民大众的利益着想。我并没有和他谈及任何具体的观点,我认为许多事情是不言而喻的,以后我们就有了一种默契。他越来越忙,我们不再有任何较长时间的谈话。

他的地位很高,但任何时候都是平易近人的。在民盟的会议上,当主持人要他作重要讲话时,他常常会首先声明,他没有什么重要讲话,任何时候他的讲话都不重要,只是说点感想。这种虚怀若谷的精神是他发自内心的,绝无任何做作。

1998年,全国两会换届后民盟中央召集盟内的全体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开过一次会。新老代表、委员共四人在会上发言。我作为老政协委员也发了言。我一向没有讲套话的习惯,我的发言开门见山,表示,作为政协委员,我坚持实事求是并独立思考;作为知识分子,我不会人云亦云。发言完毕,我走过丁先生所坐的位置,他轻轻地对我说:“讲得好。”这是丁先生对我唯一的一次表扬。

到民盟工作后,丁先生作为国家的领导人和民盟的主要负责人,有考察、调研和指导民盟工作的任务,不得不经常出差。但他的身体健康状况很不乐观,视力急剧下降,行走越来越困难。可他依然坚强地克服困难,坚持亲临第一线。

2001年,民盟基础教育研讨会在重庆召开。我当时担任民盟江西省委会的主委,和我同时参会的江西盟员还有南昌大学的何成宏和辜清教授。民盟中央由丁先生等人出席。丁先生自始至终都认真地听取发言。辜清代表江西民盟的发言,得到全体会议代表的赞扬,丁先生非常高兴,认为江西的发言比较符合中央的精神,而且有独立思考和新意。

2002年,民盟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要进行民盟中央的换届选举。当时对于丁先生的身体来说,要坚持工作已相当不容易,但出于多重考虑,丁先生还是继续留任了。2008年,丁先生在镜泊湖疗养,我去黑龙江出差,顺路去看望了他,见他身体尚好,我很高兴。

2013年,我去北京看望民盟中央原第一副主席张梅颖同志。她说丁主席也住在这个院子里,问我是不是去看看他。我当然很高兴随她去看望丁先生。这是我首次登门拜访丁先生。见到丁先生时,给我的印象是他已到风烛残年,令人备感凄凉。想当初给我们上代数课时,他是那样雄姿英发,相比之下,我十分伤感。我说:“您送我的两本大作,我已认真地拜读过了。本来想写一点感想和建议,考虑到您视力不好,还是不打扰您吧。”他说:“没有关系,我可以请秘书念。”看他讲话都十分吃力,我尽量压缩拜访时间,赶快告辞了。我觉得他最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和亲人的关怀。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就不要多打扰他了。2019年10月,丁先生仙逝,他的一生值得我们永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