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家清理旧物,一口搁置多年的老木箱中清出的煤油灯座,勾起了我的思绪。这个煤油灯座是我1977年8月当知青时购置的,它曾陪伴我度过了两年半的知青生活,温暖了我的青春时代。
我读小学二年级时,做乡村教师的父亲陷入政治旋涡,两年后被遣送回家变成地道的农民,母亲也调到老家的小学,一家人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让人稍感欣慰的是,我的老家一直文风兴盛,读书种子不绝,当年的武大、中山、复旦、华工等知名大学里,都有我老家人的身影。村子里很多人家中保存着各种书籍,甚至有线装本、竖排版。就是在文化荒漠时期,这些书籍也在地下悄悄地流传着,爱书的人在劳累一天后,还要点上如豆的柴油灯看上一阵,然后在上工或纳凉时来个“精神聚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快我也成了这个读书圈中的一员,总是趁父亲不注意时悄悄把家中的藏书拿出去,与书友交换。但我轻易不敢带书回家,因为父亲自身的经历令他认定书读多了易挨整,看到我带书回家他就无名火起。所以每次书到手,我或是藏在山上的柏树中,或是塞在屋后的暗沟里,或是埋在山洼的石头下。等到外出砍柴、浇菜时再拿出来,找个僻静的地方阅读。但这样读解不了馋,还耽误做事,我总想带回家中等夜深人静时悄悄地看。那时家中只有一盏煤油灯,我的房中没有灯,为了看书,我也学着农民的样子,将用完的墨水瓶改造成小油灯,趁父母不在家时偷偷加满油,藏在床底下,等全家人熟睡之后再关上房门点上灯细细地读。
一次,我从书友手中借来一本李百川的小说《绿野仙踪》,晚上等到四周一片沉寂之后,我悄悄拿出书,坐在柴油灯下读得兴趣盎然。正读到书中主人公冷于冰向妖精抛出电光雷珠时,头上忽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我还沉浸在书中没回过味来,接着又是一下。我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父亲满面怒容地站在我身后。我一下蒙了,父亲抓过书撕成碎片,又将我按在地上一顿暴打,还把我的小油灯也没收了。过后,我对着书友说了一箩筐好话,还赔了一本《文明地狱》给他才算了事。
就在父亲的打骂之中,在妹妹们的掩护下,我创造条件读完了残缺不全的《战斗的青春》《青春之歌》《红岩》《敌后武工队》等一部又一部小说,让我在那个年代享受到文化绿洲的清凉,给我贫困饥寒、刻板单调的生活增添了绿色和暖意。
1977年高中毕业后,我到红安和麻城交界的石桥林场当知青,两个人一间宿舍,配一盏煤油灯。因舍友也是一个喜欢阅读的人,一盏灯不够两人用,我干脆自己花钱到供销社买回一盏煤油灯。说是煤油灯,但从没有用过煤油,都是用9.8分钱一斤的柴油。这种柴油10℃以下就凝结,燃点低、油烟大、光亮小。秋凉之后,每次点灯之前我们都要想办法将柴油融开。只要找到书,吃过晚饭我们就融油点灯,然后坐在各自的箱子前静静地读。
那时,尽管政治风向开始转变,但可看的书不多。每有一本书进了知青点,大家都如获至宝,争相传阅。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西沙儿女》都被我们翻得卷了边、断了脊,李云德的《沸腾的群山》则在传阅中不知所终。
1977年冬季的一个晚上,睡梦中似有光亮摇曳,我突然醒来,发现舍友还坐在昏暗的柴油灯下,眼睛凑在一个蓝色的笔记本上静静地看着。我悄悄地爬起来走到他身后,问他:“什么书看得这么入迷?还生怕我晓得?”他吓了一跳,才极不情愿地告诉我,是一位女知青从她的朋友那里借来的手抄本小说《归国》,是禁书,不能外传,他要快看快还。我恳求他也借我看看,百般央求后,他才在犹豫中答应了。
我返身上床睡觉了,却怎么都睡不着,而舍友则又迅速沉浸到小说中去了。第二天天快亮时,他才黑着两个鼻孔,打着哈欠十分不情愿地把笔记本塞到我手中,再三嘱咐我明天早晨出工之前一定要还给他。我连忙把它锁进我小木箱的最下面,匆匆洗漱后就出工了。这一整天我都非常焦虑地盼着太阳早点下山。午饭后,我找到场里的保管员,软磨硬缠要了一瓶子柴油,把灯加满。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收工,吃过晚饭,我悄悄地回到房间,关上门点亮柴油灯,拿出笔记本贪婪地看起来。鸡叫三遍时我才看完,起身时发现两脚都已发麻,颈椎发酸,不知不觉中我竟读了一个通宵。第二天虽疲惫不堪,但书中的苏冠兰、丁洁琼、叶玉菡等人物形象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萦绕。
1979年夏天,我和同伴一起到公社粮店送公粮,交粮之后我揣着三块钱到新华书店转悠,一眼就看到柜台里一套绿色封面四卷本的《红楼梦》。我的心狂跳起来,抑制住激动,请店员把书拿给我,双手接过书后,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翻过封底,上面印着定价2.25元。没有一丝迟疑,我从裤袋中摸出被汗水浸透的钱交给店员,小心翼翼地捧回了这套我朝思暮想的书。
当天夜里,我就给柴油灯加满油,拿出第一卷坐在桌前兴奋地读起来。书中许多字我不认识,许多词不理解,许多情节不明白,但这不影响我的阅读兴趣,一直看到林场鸡叫方才上床休息一会儿。第二天,我又去大队代销店买了一盒大公鸡香烟,找到保管员软磨硬泡,灌了一满瓶柴油。一到夜晚我就给油灯加满油,然后抱着《红楼梦》慢慢啃,连续10多天,总算连猜带蒙地把四册《红楼梦》看完了,除了记住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人物姓名,背下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和《葬花词》外,书中的深厚内蕴我连皮毛都没沾上。也正因为这样,更加激起了我阅读《红楼梦》的兴趣,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重读了五次。
1980年元月,我结束知青生活,到湖北红安萤石矿工作。收拾行李时,这盏煤油灯我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最终还是舍不得扔掉,反复擦洗又用报纸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木箱中。当年的萤石矿是供电特保企业,基本不会停电,夜晚看书可以在明晃晃的电灯下,煤油灯无用武之地,但我一直认为,这个煤油灯是我青春的记忆,是我遨游书海的指明灯。40年来,我辗转多个单位,搬家20多次,许多东西都扔了,许多记忆都丢了,但这个煤油灯座和有关它的记忆却一直保存着,温暖着我的人生!
小城是一首抒情诗
刘金富
幸得编辑老师抬爱,约我写一篇以“寻找生活的诗意”为主题的稿件,于是我骑上摩托一路狂奔到县城后的马鞍山脚下,徒步登上山顶,想找找写作的灵感。此时正值傍晚,西沉的太阳已经靠近神秘的大凉山脊梁,将余晖洒向人间,夕阳抹在小城凸起的几座高楼上,高楼又将满身的金光折射给了黄昏的街道,几片暮雾从对面的明子山轻轻飘来,像是要给即将入睡的小城盖上轻柔的薄纱。顿时,一场盛大的诗意就展现在我眼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这个小城驻足了十余年,我却没有认真地审视过她,原来,她也是一个诗意的存在。
小城名叫“永善”,是典型的山城,在其境内,美若仙境的马楠云海、鬼斧神工的码口溶洞、碧波荡漾的金沙江、宏伟壮丽规模排名世界前三的溪洛渡水电站,都像华美的诗章书写在这片大地上,辽阔而壮美。
如果说小城是一首唯美的现代抒情诗,那么位于小城中心的工农广场就是这首诗的点睛之笔,它蕴藏着永善人恒久的红色记忆。1946年12月,中共党员胡仁惠遵照上级指示,怀揣革命火种,只身一人来到位于小城工农广场位置的永绥联中任教导主任,以此身份为掩护开展革命活动。不久,组织又派了一位“教书先生”孔繁林到永绥联中任教。那时的永绥联中是一栋三层的土木小楼,斑驳而陈旧,教学条件极为简陋。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栋破旧的小楼里蕴藏的红色光芒将照亮无数人的未来。在这里,胡、孔二人利用课堂和课余时间传播革命道理,对学生进行革命教育,发展壮大中共党组织,播撒红色的种子。一缕红色火焰在白墙青瓦间悄无声息地燃烧、蔓延开来。如今,小城但凡有大型演出、表彰大会、公益活动,都会在这里举行。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欢快的音乐响起,广场舞、交谊舞、民族舞将劳累了一天的人们从疲惫中解放出来,优美的舞姿炫动了这座小城的业余文化生活。工农广场不仅是一个广场,更是人们参与政治、经济、文化的平台和载体,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坐标。
位于小城东部的振兴大街,是小城这首诗中最华丽的句子。街道始建于2001年,是一条具有浓郁现代气息的大街,它的建成寓意着整个小城从此开始振兴。崭新的楼房,宽阔的街道,华美的路灯,茂盛的行道树……对于一个发展相对迟缓的贫困地区县城,振兴大街理所当然地成了整个小城最耀眼的部分。作为小城这首诗中最浓墨重彩的一句,它不负众望,将整个小城的繁华悉数纳入怀中,并引领沉寂多年的小城一路高歌,奔向璀璨的明天。
一首抒情诗,必定少不了恬静、柔软和深情的部分。位于小城东南的三街,是整首诗中最抒情的段落。这是小城最古老的街道,承载着小城数代人的情怀。而今虽然已被时光挤成了一条狭长幽静的巷子,但依旧是热闹繁华的小城搏动的脉管。走进三街,两旁是一栋栋被岁月的烟火熏得发黑的青砖房和老式木板房,这些历经岁月沧桑的建筑饱受风雨洗礼,依旧巍然而立,默默地记录着时光留下的足迹。老房子内,石磨豆花、酸菜黄豆汤、连渣捞、面面饭、红烧肉,在红红的炉火上沸腾,香气浸透窄窄的巷子,紧紧拽住行人的脚步。巷子里,修鞋、补衣服、配钥匙、修钟表的师傅们,有的正在口若悬河地向客人介绍自己的技艺,有的正在操作机器忙得汗流浃背,有的则悠闲地抽着旱烟,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可能的顾客……在三街漫步,我们看到的是世相百态图,听到的是生活交响曲,感受到的是满溢的烟火味。
大道至简,是最朴素的诗意。小城这首抒情诗中最为传神的一行,是全城没有一处红绿灯。这让很多外地朋友大为震惊,一个县城,竟然不需要红绿灯,交通依然畅通无阻,这恐怕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罕见。如果站在云端俯视小城的一天,可以看见时间之神正在将穿行于小城的车辆和行人汇编成诗,清晨轻快舒缓,正午心潮澎湃,黄昏热情奔放,入夜低吟浅唱。而无论诵读者的语速如何变化,情感如何升华,每一辆汽车都畅行无阻,每一个行人都来去自如。这是小城人理想的生活状态,也是一个城市满满的惬意与自豪。
美食,是小城这首诗的修辞。与大多数城市一样,永善这座小城也有它不同寻常的美食和别具一格的味道,最能撬动食客的舌尖和俘获其胃的当属洋芋。洋芋可以是宴请宾朋的佳肴,也可以是果腹的小吃;可以是高档餐厅的菜品,也可以是路边小店的家常。整个小城里,几乎每个角落都在售卖人们喜欢吃的烧洋芋、蒸洋芋、炸洋芋、炒洋芋,蹲在街边吃,坐在餐厅里吃,走在大街上吃,整座城都弥漫在洋芋的香味中。在永善,吃洋芋不仅是解馋,更是一种时尚,甚至已成为一种文化。
除了男女老幼皆喜欢的洋芋,永善还有两种独特的美食:一种是溜筒江黄糖,即将一小块碗状的糖放入水中,其慢慢融化后依然保持碗状而不散,用一根吸管将融化的糖汁全部吸出来,水中不留一丝糖迹。另一种美食叫碗乐贡米,这种米的神奇之处在于,煮熟之后不仅芳香沁人心脾,而且每一粒米都笔挺地站立着,俨然沙场上肃立待命的将士。无论是甘醇的黄糖,还是芳香的贡米,都是永善这片大地赐予人间的珍品,是大自然对人类最诗意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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