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读钟叔河编、岳麓书社版《知堂书话》,且读且摩挲,以知堂(周作人)所述书目为索引,不断购书,做链接阅读。知堂对子部、集部有大兴趣,所涉古书多笔记、尺牍、序跋、方志、风情、民俗和乡邦文献,是杂与微的趣味,这也正是我之所喜。得书20余部,计有傅青主的《杂记》,史振林的《西青散记》,刘继庄的《广阳杂记》,刘青园的《常谈》,郝兰皋的《晒书堂笔录》,马平泉的《朴丽子》,顾禄的《清嘉录》,颜之推的《颜氏家训》,俞理初的《癸巳类稿》《癸巳存稿》,谢肇淛的《五杂组》,龚未斋的《雪鸿轩尺牍》,许葭村的《秋水轩尺牍》,袁枚的《小仓山房尺牍》,吴伟业的《吴梅村尺牍》等。
二
读过这些杂书,方知知堂之所以喜披览群书,且不遗余力地做“文抄公”,盖因前人的著述,是出于生命的需要,而绝少世俗目的,均有沉潜和纯粹的趣味,用知识、智识、情思浸润自己,从而养性、医愚,让昏蒙醒豁,让枯槁葱茏,让肉身脱俗,不借助外力也能飞升,在“立人”的同时,涵养些“神性”。因而书中多有奇思、妙想、警言、真趣、美喻、绝句,对灵魂有大触动,对精神有大震动,在欢悦自己、滋养自己的同时,他生出悲悯和怜惜,不忍心独享,便攫其要者,传递给他人。他虽然也有“嚼饭哺人”或可失去味道和营养的担心,但他已经不管不顾,人文关怀的使命,一如乳母育婴,哕其形,倾其心,是伦理之途。
在知堂看来,天地间的大道理、真情味都被前人说尽了,人间世的大词赋、好文章都被前人写尽了,后人几乎是不再有说和写的必要。如果肯于下一些披沙拣金的苦功夫,安于青灯古卷,从发黄的册页里抄出来,再谦恭地捧示给人,以减少他人的时间成本,不啻一种大功德。
既然是功德,他便严肃、庄重地去做,其前提,是不欺心、不欺世。对那些“班马文章,孔孟道德”式的阔谈、说教和迂腐、固执,便抱有警惕,只选那些贴近人情、人性、人趣的篇章和段落,注重“没有意思的意思、没有意义的意义”,一切立足于“人情物理”。因而他说:
那么(前人的笔记)到底好的有几家呢?这话一言难尽。但简单地说,要在文词可观之外,再加思想宽大,见识明达,趣味渊雅,懂得人情物理,对人生和自然能巨细都谈,虫鱼之微小,谣俗之琐屑,与生死大事同样的看待,却又当作家常的话说给大家听,庶乎其可矣。
三
知堂最痴迷的一部笔记是马平泉的《朴丽子》,为其不仅连续写了三则书话,还在其他议论中多次提及,视为笔记体文章的典范之作。
马平泉者,名时芳,清乾嘉时河南禹州人,心学家,系夏峰北学后劲传人。他平生服膺心学,精研陆王论著,对孙奇逢学说尤有心得。他的思想“以本心为题纲,躬行为着落,明体达用为归宿”。因此,他崇尚实用事功,反对空疏道学;虽揄扬权谋智术,却反对诡诈之道;他驯顺物理人情,将之与君子的修为联系在一起:“君子处世,惟情惟理。情理穷,而君子之途塞然。”他的情理说,即论物要尊重事物自身的发展规律,论人要以人性的本来面貌为论证依据。他认为“人情允惬处即是天理”,他齐人物,等贵贱,对在上者不迷狂,对在下者不鄙薄,“古人亦人耳,耳目口鼻之所同嗜者,未必大达于人人”。他又说:
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不免俗而贤,斯其所以贤也。圣持古意,恭也,而人耻之,竟至无室,亦太甚矣。夫学古,所以善俗,非以戾俗也。执古意以行于俗,安往而不穷哉?《周礼》大司徒以俗教安,帝王且不违俗,况士庶乎?固矣哉,士之为士也。
整部《朴丽子》,马平泉一以贯之地遵循这样的叙述伦理,“其学不沦幽渺,不滞言诠,外切求之人情世故,而内直反之吾心自安。峻者夷之,隘者廓之,问者沟之,迂者径之。自是行千里皆坦途”。他在《卷一·书屋被盗》中说:“愈简易愈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所以他总是从细部入手,从微处运笔,说浅白的话,说平易的话,说人人都懂的话。在这一点上,他始终有定力和自律,时时提醒自己,“谈精说妙失之空,曲谨小廉失之腐,矜己傲物失之戾”,因而他有学人的底蕴,却用了平民的论说方式。
譬如他用斧子作譬,论物尽其用:“樵者持斧斫壁,无所从得薪,而吾之斧钝矣。故用斧在乎得薪,不得薪,则且善而藏之,无为与壁角也。”不仅论理准确,还形象幽默,让人笑而纳之。
譬如论顺势而为,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嘉谋远猷,不以时,无功而获罪比比也。”说得多么简明透辟——遇明主而谏言,助益社稷而成就自己;逢昏君而率言,不特遭讽,还要罪愆加身,甚至还有杀头之虞,何苦呢?所以,不察时势而贸然掏心掏肺,那不是情怀,而是迂腐。
譬如他说勇毅与怯弱,高岩与平地,没有断然的优劣,在情势的作用下,会有相反的转变。“人虽至陋,喜尊奉己者。(岂不知)遇攘夺者,懦夫亦奋,庸讵知尊奉之深于攘夺乎?夫足不踬,遇险而踬于夷,人不死于火而死于水。攘夺者易防,遵奉者难觉。戒之哉!”在利益面前,柔者也刚;在不防之下,平地也能跌倒;甜言蜜语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人。在常识层面直白地道来,往往都是深刻的道理。
四
刘继庄的《广阳杂记》也是以“愈简易愈真切,愈真切愈简易”为圭臬的风物笔记,因之也被知堂所喜。他认为,其气魄颇与顾亭林的《日知录》相似,但其思想之明通,气象之宏富,运笔之细腻,却非顾氏所能企及。为什么?顾氏论说,矜傲空疏,多说教,有巾袍气。而刘继庄为文,“眼光放在极大处,身子安在极小处”,记民俗,书乡曲,叙生民趣味,一切都是取小人物的视角,让市井和乡野中的人与事自然而然地呈现出固有的意义。他在卷二中云:
余观世之小人,未有不好唱歌看戏者,此性天中之《诗》与《乐》也。未有不喜看小说听说书者,此性天中之《书》与《春秋》也。未有不信占卜祀鬼神者,此性天中之《易》与《礼》也。圣人六经之教原本人情,而后之儒者乃不能因其势而利导之,百计禁止遏抑,务以成周之刍狗,茅塞人心,是何异壅川使之不流,无怪其决裂溃败也。夫今之儒者之心为刍狗之所塞也久矣,而以天下大器使之为之,爰以图治,不亦难乎?
他的意思是说,论理,先要入世经俗,开拓其心胸,懂人情世故,于古今兴废礼乐兵农之故一一淹贯,然后贴着人心、人性说话,而不是从古书典籍中寻章摘句,借助“古人云”的话语霸权,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
综观整部《广阳杂记》,都是理从趣出,雅从俚出,大从小出,让人喜闻乐见、会心会意,觉得他说得有理,能裨益人生。换言之,读《广阳杂记》,可以辨乡味,知勤苦,悯勖劳,纪风土,存节令,知敬畏,修善真,自食乎其力,自律乎其心。虽非说教之文,天地教化皆已浸润其中了。
五
循着知堂的诱引,我又读到了谢肇淛的《五杂组》。其卷十四云:
近时文人墨客,有以浅近之情事而敷以深远之华,以寒暄之套习而饰以绮绘之语,甚者辞藻胜而谆切之谊反微,刻画多而往复之意弥远。此在笔端游戏,偶一为之可也,而动成卷帙,其丽不亿,始读之若可喜,而十篇以上稍不耐观,百篇以上无不呕哕矣。而啖名俗子裒然千金享之,吾百思不知其解也。
谢肇淛的语气里透出的是不可掩抑的悲叹,把“寒暄”“绮绘”之文视为痼疾。他的一声暗叹,引起我强烈共鸣。盖因他的话虽然说在旧时,却恰好戳中了当下文坛的弊端。
当下部分文人,鄙视简易而真切的散文传统,一点小情感,为状强烈,便无限藻饰,下笔必要万言;一点小体验,为况独特,必层层放大,罗列出数万饾饤;一点小感悟,为示深奥,必毫无节制地旁征博引,敷衍成浩浩长文。他们这样做,以为就是才华和思想在场,自然会博人青眼,其实正好相反,漫漫文阵中,就那么一点小情感、小体验、小感悟,真正的所得不过是稀释之后的寡淡和浅薄,让人徒然生厌。就我的阅读体验来说,每遇到这样的文字,就会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生出逆反,干脆弃之不读。你不管不顾地“寒暄”“绮绘”“藻饰”,含量不高,却还要费我眼力,乱我心神,我为什么要读?
还是知堂老人说得好:不管朝代如何更替,岁月如何变幻,“太阳底下无新事”:自然、宇宙、人间,普遍的规律、一般的常识、基本的人性是不变的。我们要甘于平凡,沉静地观察和感受,努力参透人情物理,把知识变成智慧,把伦理变成常识,就会成就一种明净的关照,这样一来,就能在简易中说出真切,在质朴中道出深刻。
读过《知堂书话》和由它诱发的延伸阅读,内心一片清凉,真也就进入了“明净”和“沉静”之地,豁然地感到:好的作家,或者说好的文章,都是质胜于文,深入浅出。
(作者单位:北京市房山区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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