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快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弘扬工匠精神,培养更多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能工巧匠、大国工匠,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提供有力人才和技能支撑。随着我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国内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与愈演愈烈的国际竞争都在呼唤更多大国工匠,在这一过程中,职业教育对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的培养作用不容忽视。为此,我刊特邀相关领域专家学者,从多个角度对职业教育的发展作出解读。现将来稿刊发如下。




职业教育推动就业扩容提质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教研部副主任 赖德胜

就业是最大的民生,也是经济发展最基本的支撑和社会稳定的重要保障。中共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要“实现更加充分更高质量就业”,这是新时期我国就业工作的总目标。为此,需要全面强化就业优先政策,把技术技能人才的培养培训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提升劳动者技能素质,建设技能型社会,缓解结构性就业矛盾。这为职业教育的发展提供了难得机遇,同时要求职业教育深入推进改革创新,增强对劳动力市场和就业的适应性。

职业教育在推动就业扩容提质中大有可为

长期以来,我国就业大局保持稳定,为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是“中国之治”的重要组成部分。“十四五”时期,我国立足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实现更加充分更高质量就业的基础将更加坚实。但随着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区块链等为代表的科技进步及产业结构的转型升级,就业扩容提质也面临着新的形势和新的压力,特别是结构性就业矛盾更加突出,将成为就业领域的主要矛盾。

结构性就业矛盾主要表现为“就业难”与“招工难”并存。“就业难”主要体现在部分劳动者的知识技能不适应现代产业发展的需要,求职和就业难度加大。比如,各个年龄段群体中,以高校毕业生为代表的青年就业是比较难的,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1年8月,16—24岁人口调查失业率高达15.3%,约为我国城镇调查失业率的3倍。其中原因非常复杂,比如人群规模大,2021年高校毕业生人数达到了909万,同比增加35万,此外还有几十万留学回国人员;劳动者就业期望值比较高,对薪酬、工作环境、职业发展等有较高要求;就业服务不到位;等等。但不可否认的是,高校的专业结构与劳动力市场的需求结构契合度不够高,毕业生所学理论知识与用人单位的需求脱节,缺少创业就业的技能,存在高学历、低技能的结构性矛盾等亦是重要原因。“招工难”主要是在产业转型升级过程中一些行业存在比较明显的普工、技工特别是技术技能人才短缺的现象。根据人社部的有关数据,我国技术技能人才求人倍率长期保持在1.5以上,高技能人才甚至要达到2以上,即一个技术技能人才至少对应招工市场上的两个岗位。

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以及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的不断融合,新动能、新业态、新商业模式不断涌现,岗位创造和岗位破坏的深度和广度都将是前所未有的。据估计,到2030年,我国可能有多达2.2亿劳动者需要变更职业。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未来工作模型,这大约占到全球变更职业总数的1/3。职业转换意味着技能也必须转换,这将加剧就业的结构性矛盾。

结构性矛盾的存在,不利于扩大就业容量,也不利于提高就业质量,因此,能否有效缓解结构性就业矛盾,事关更加充分更高质量就业的实现程度。缓解结构性就业矛盾,有赖于供需双方的共同努力,但根本途径在于持续提高劳动者的技能素质,使之与需求更好地动态匹配。对此,职业教育将大有可为。

作为国民教育体系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职业教育是以就业为导向的,与劳动力市场的关系最为密切。经过多年的发展,我国已经建立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根据有关数据,2019年全国中等职业学校招生数占高中阶段教育招生总数的42%,高职院校招生数占高等教育阶段招生总数的53%,每年走向社会的毕业生近千万人。因此,办好职业教育,提高职业院校毕业生的就业率和就业质量,将有效缓解青年人“就业难”,为就业扩容提质奠定重要基础。不仅如此,高质量的职业教育也能为普通教育学生提供相关的技能培训,为产业发展提供充足的既懂专业知识又身怀技能的高素质劳动者,从而有效缓解“招工难”,为使我国成为制造强国奠定技能人才基础。

进一步增强职业教育的适应性

总的来说,我国的职业教育是基本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的,为我国发挥人力资源禀赋优势、积极参与全球分工体系作出了重要贡献。但面对变动不居的世界,面对工作性质的变革,面对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职业教育需要进一步提高质量,增强对劳动力市场的适应性和经济社会发展需求的匹配度。日前,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对如何增强这种适应性和匹配度作出了具体部署。

完善职业教育体系。我国已经建起了具有中国特色的职业教育体系,所谓完善,就是要使不同层次的职业教育更好地贯通发展,推动各层次职业教育专业设置、培养目标、课程体系、培养方案相衔接,特别是要提高中等职业技术教育学生进入高等职业技术院校继续深造的比例,增强职校学生发展轨迹的吸引力。要使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更好地融通发展,实现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学习成果双向互通互认、纵向流动,建立起人才成长的立交桥。在这方面,过去更多强调普通教育要为职业教育开启融通之门,使职业教育学生有渠道进入普通教育学习;将来则可能需要更加注重发挥职业教育在促进就业中的作用,积极推行“学历证书+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制度,使普通教育毕业生有便捷渠道获得职业培训的机会。当然,完善职业教育体系也包括更好地加强其与终身学习体系的衔接,使职业教育成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

优化专业和课程结构。职业教育的就业导向决定了其专业和课程必须紧跟劳动力市场的变化不断作出调整,要增强人才培养前瞻性。制造业和服务业是就业的主要载体。“十四五”时期,制造业仍将维持稳定比例的发展,生产性服务业将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生活性服务业将向高品质和多样化升级。职业教育要紧盯这些产业的发展态势,提前进行专业和课程布局,为这些产业的发展提供足够的技能人才支撑。同时,数字经济将成为新的增长动能,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因此,要加大数字人才培育力度,适应人工智能等技术发展需要,培养多层次、多类型的数字人才。即使是非数字专业,也需要加强对数字技能和数字素养的培养。为优化专业和课程结构,要更好发挥产业和企业的作用,促进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因为作为用人方,它们对于需要什么类型和规格的人才,有更真切、更快速的感知。当然,产业和企业在职业教育中的作用不仅体现在专业和课程设置上,还体现在人才培养过程的每个环节中,包括师资配备、基础设施和实训基地建设、办学成效评价等。产教深度融合,校企有效合作,是增强职业教育适应性的不二选择。

凸显办学地域特色。为学校所在地培养人才,是各级各类教育的共同使命之一。但相对来说,普通教育学生所积累的人力资本更具有通用性,其受地域的限制较小,流动性更强。而职业教育学生所积累的人力资本则更具专用性,即在校期间所掌握的技能是为某一行业、职业甚至岗位准备的,受地域限制较大,流动性较小。因此,职业教育更应该聚焦于为本地区产业发展服务,办出地域特色。假设某地制造业发达,则当地职业教育就应该围绕制造业产业链的运转设计专业和课程;另一地以数字经济为主要发展方向,则当地职业教育就应该围绕数字经济展开。这样,既为当地主导产业发展储备了相关技能人才,又能比较好地解决就业问题,从而推动形成高质量发展与就业扩容提质互促共进的良性循环。

加强对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的培养。根据相关研究,企业在招聘中既看重认知能力,比如计算能力、写作能力、逻辑推理能力等,更看重一个人的非认知能力,比如态度、创造力、团队精神、敬业精神等。因此,在人才培养中既要提升学生的认知能力,又要激发学生的非认知能力,平衡二者的关系。具体到职业教育来说,非认知能力的培养要特别突出对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的培养。劳模精神强调爱岗敬业、争创一流、艰苦奋斗、勇于创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献,劳动精神强调崇尚劳动、热爱劳动、辛勤劳动、诚实劳动,工匠精神强调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通过对这三种精神的培养,引导毕业生树立正确的劳动观和价值观。实际上,只要有了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和工匠精神,学生的认知能力也会相应提高,从而成为劳动力市场的“香饽饽”,得以顺利就业,高质量就业。

促进中等职业教育创新发展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育学系教授 朱益明

职业教育是国家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国家现代化建设中培养技术技能人才、促进就业创业创新、推动中国制造和服务水平提升的重要基础。在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中等职业教育必须与之适应,创新发展。  

提升对职业教育发展的认识

中共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中共中央高度重视我国职业教育发展。2014年,在第三次全国职业教育工作会议上,习近平同志就加快职业教育发展作出重要指示。他强调,“职业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广大青年打开通往成功成才大门的重要途径,肩负着培养多样化人才、传承技术技能、促进就业创业的重要职责,必须高度重视、加快发展”。2021年4月全国职业教育大会召开,习近平同志再次强调,“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职业教育前途广阔、大有可为。要加快构建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培养更多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能工巧匠、大国工匠”。我们必须认真学习领会习近平同志关于职业教育发展的重要指示,从国家现代化发展的战略高度,认清职业教育发展的地位和价值。

2019年1月,国务院正式印发《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就我国职业教育改革提出系统的战略部署。该方案开宗明义指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是两种不同教育类型,具有同等重要地位”,并就我国职业教育发展提出了20条要求,其中之一就是“提高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水平”。2019年2月,《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再次重申推进中等职业教育和普通高中教育协调发展,加快发展现代职业教育。2021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重申“职业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和人力资源开发的重要组成部分,肩负着培养多样化人才、传承技术技能、促进就业创业的重要职责”,并全面部署我国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与任务。

职业教育是教育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普通教育是并列关系,职业教育同普通教育一样是个人发展、人生出彩的重要基础。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的区别在于人才培养目标与培养模式的不同:前者更加注重实践教育、面向市场的就业教育,后者更加注重通识教育、面向高校的升学教育。两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即遵循以学生为中心的发展理念,促进人的终身学习和全面发展。在教育现代化推进过程中,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之间的差异正在不断缩小,强调普职融通的高中阶段教育正在形成,这对推进中等职业教育改革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为此,必须加强对中等教育发展理论的研究,以教育理论指导职业教育发展,引领全社会正确看待职业教育。

总之,当前应认真学习习近平同志关于教育的重要论述,高度重视职业教育改革发展在经济社会发展和教育发展中的地位,遵循教育现代化发展规律,加快建设中国特色职业教育体系,努力培养国家现代化发展所需要的高素质劳动者和技术技能人才,努力让每个人都有人生出彩的机会。

科学看待中等职业教育发展

普通高中教育与中等职业教育均衡发展,一直是我国教育发展战略之一,是国家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重要基础。2010年《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与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在“加快普及高中阶段教育”中提出“根据经济社会发展需要,合理确定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学校招生比例,今后一个时期总体保持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学校招生规模大体相当”。过去10年间,我国高中阶段毛入学率不断上升,普通高中在校生规模基本保持稳定,中职学校在校生规模相对缩小,中职学校在校生数占高中阶段教育在校生总数的比例从2010年的47.78%下降至2020年的39.44%,降幅高达8.34%。但是,2014年全国职业教育工作会议召开至今,全国中职学校在校生规模始终保持相对稳定。显然,当前我国中等职业教育发展规模得到了保障,并为普及高中阶段教育作出了贡献。

需要指出的是,全国高中阶段教育“普职比”大体相当的政策,并不意味着全国各省、各地市甚至各县的统一化。2019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数据分析显示:就中等职业学校在校生数占高中阶段在校生总数的百分比而言,有如下特点:(1)省际差异明显——全国最低的吉林省仅为21.98%,全国最高的浙江省则为40.87%。(2)东部、中部和西部地区内部存在比较一致的省际差异——东部省际差异为16.46%,中部省际差异为18.85%,西部省际差异是13.06%。(3)全国共8个省份低于30%,东部1个、中部3个、西部4个;超过40%的3个省份中,包括东部2省和中部1省。

解释数据是复杂而困难的,这种发展现状的优劣则更加难以评判。当前,在发展中等职业教育上有各种不同看法,因此必须遵循《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的“因地制宜、统筹推进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协调发展”的要求,以新发展观审视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的本源,思考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如何运用到中等职业教育发展中。如,中等职业教育是否能够真正促进学生的终身发展和全面发展,服务于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是否服务于地方经济社会协调发展?为高等职业教育输送生源是不是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的新方向或者主要任务?等等。大力发展职业教育,需要全社会支持,除提升职业教育的社会影响力,更需要职业教育的自身努力。

创新促进中等职业教育发展

我国已进入高等教育普及化新时代,必须将可持续发展、高质量发展作为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战略第一要务;要从经济发展转型、教育发展转型、人口流动与人才标准变化等多个视角,审视中等职业教育发展与普职融合,探索与创新中等职业教育发展路径。

第一,中等职业教育要满足国家现代化发展需要,应对经济转型对人才的新需求。中等职业教育应服务于地方经济转型及地方行业产业发展。应以产教融合推动中等职业教育人才培养目标的实现,将专业设置、课程内容、教学方式等与生产实践、学生就业对接,强化就业导向的中等职业教育发展。当前,我国经济社会发展与教育发展都存在显著的差异性,发展中等职业教育必须注重经济发展需求,注重行业产业与企业的劳动力需求,关注发展中等职业教育的基础与条件。各地在发展职业教育尤其中等职业教育中,务必结合本地实际,科学规划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之间的结构关系,要有动态调整与优化机制。需要强调的是,地方发展中等职业教育要有更加宽广的视野,在服务地方发展的基础上,还要超越地方发展的限制,将人才培养置于人才流动的新形势下,努力使每个学习者得到最适合的教育。

第二,顺应国家教育现代化体系建设。将中等职业教育置于整个教育现代化体系之中,实现对传统的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双轨”发展的超越。职业教育在各个学段中都要体现,中等职业教育不只是义务教育后的分流,更是顺应人才成长路径的教育体系,与普通高中教育并行且融通,也与更高学段教育(高等教育)对接,中等职业教育同样是一种服务于人的终身发展、个性发展和特长发展的教育体系,不仅具有面向就业市场的专业教育独特性,也具有面向未来终身发展的基础教育发展性。当前,将中等职业教育纳入基础教育领域已经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这并不是说中等职业教育要减少专业教育、技能教育等,而是对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提出了新要求,即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备品德与关键能力等的教育与培养必须成为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发展的重要内容。

第三,中等职业学校变革与转型是中等职业教育发展的关键。《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大力提升中等职业教育办学质量”。在变革与转型的时代,中等职业学校要积极变革与主动转型,必须坚持正确的办学方向,处理好就业、升学与走向社会三者之间的关系问题,实现育人方式改革,将育人理念与学校改革发展紧密联系在一起,既不能唯就业率,也不能唯升学率,要面向全体学生、关爱每个学生、发展所有学生。中等职业学校必须注重构建“五育并举”的全面培养体系,全面提高学生综合素质,加强与普通高中学校对接,寻求学校之间的合作协作、交往融合,使学校发展迈入新征程。

第四,探索建立人才培养体系。中等职业学校的课程体系应注重体现普通教育的内容,将专业教育与通识教育结合,在培养学生就业技能的同时,培养学生的创业素养与技能、创新精神与能力,加强中等职业学校人才培养的独特性和创新性。中等职业学校培养的人才不只能够获得工作岗位与胜任工作岗位,更需要有应对岗位变化和不断适应新岗位的能力素养。要让不断进取的企业家精神、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和脚踏实地的实践精神,成为中等职业教育中落实立德树人根本目标的鲜明特点。

第五,中等职业学校建设高水平教师队伍不能仅满足于提升“双师型”教师数量。要更加注重教师队伍建设的开放性和教师教书育人的实际能力。在专业教育与技能培训上,企业专业人士和一线实践工作者可以成为学校的教师及学生的师傅。中等职业学校教师还需要具有指导学生职业生涯发展的视野与能力,并将指导渗透于日常课程教学与学生管理之中。教师的教学阵地不只是学校的课堂和实验室,还可以是企业车间或建筑工地。除了实习之外,中等职业学校还须组织学生开展系列社会实践与社会服务活动,体现教育与生产生活实践的紧密联系。

职业教育体制转变与高质量发展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单大圣

职业教育主要培养高素质劳动者、技术技能型人才,是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社会就业、与经济社会发展结合最为紧密的教育类型。由于我国职业教育的生源主要来自农村和城市低收入家庭,发展职业教育对于劳动力转移就业、农民增收、优化收入分配结构也具有重要意义。应该说,职业教育的重要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尤其是对于正处在经济赶超阶段、产业结构以劳动密集型为主、城镇化加速发展的我国来说,发展高水平职业教育具有现实的紧迫需求。

改革开放以来,国家始终高度重视职业教育发展,将大力发展职业教育作为调整中等教育结构、扩大高等教育规模的重要抓手。世纪之交,面对就业结构和教育需求变化、办学体制改革对职业教育的巨大冲击,国家又及时加强宏观调控和公共政策支持,职业教育在曲折中逐步恢复、巩固并加速发展,今天已经占据了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半壁江山。与此同时,我国职业教育在层次、类型上也不断拓展,在专业、课程、教材、教师、教学、实习实训等内涵建设上不断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的框架初步建成,为提高教育普及水平和提升国家竞争力提供了有力支撑。

在迈向经济现代化的进程中,强大的制造业是保持我国国家竞争优势、实现对发达国家经济赶超的关键环节,这是我国的最大利益,也是职业教育发挥作用的重要着力点。当前,我国制造业正面临发达国家在高端环节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在中低端环节的双向挤压,转型发展任务复杂艰巨。虽然随着要素禀赋的变化,制造业必然逐步从价值链的生产端向“微笑曲线”的研发端、营销端攀升,但是我国是超大规模经济体,在开放条件下,保持产业链供应链的完整性、稳定性至关重要。就制造业自身来说,虽然各国可以基于比较优势参与不同环节的国际分工以获得增值收益,但是一国制造业的高质量发展绝不意味着简单放弃附加值相对较低的生产环节、仅依靠加强核心研发能力获得高附加值,而是需要通过研发机构、技术工人和产业链的紧密结合,实现价值链的整体重构。在此过程中,制造业生产环节不仅不可或缺,而且需要巩固提升,因为工艺和流程创新仍然需要持久、深厚的技能积累,其中职业教育的作用十分关键。以美国为例,其制造业曾经具有强大的竞争力,后来为降低成本,普遍采取离岸经营和服务外包的生产方式,研发与制造环节逐步分离,本国制造业从业人员数量大幅下降。由于制造商无法弥补基础研究和工业生产的鸿沟,核心技术创新能力难以转化为制造业市场份额,导致了制造业的衰落。而德国、日本等制造强国长期保持竞争优势的关键是重视职业教育和培训,维持一支相对稳定、高素质的技术工人队伍,这对我国具有一定的启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有关研究显示,近年来我国城镇就业结构正在发生变化,以制造业为代表的中等收入就业岗位占比下降,而建筑业、餐饮住宿业等低收入就业岗位比重上升。与此同时,农民工就业也经历了从制造业发达地区向家乡回流的区域再配置,存在机器替代、技能增级中断和收入增长停滞的隐忧,这些趋势值得警惕。

稳定制造业就业,除了要在稳定产业链上下功夫,职业教育的公共政策干预也十分重要。我国虽然已经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职业教育体系,但是整体发展水平不高,这成为制约制造业发展的瓶颈。究其缘由,最直接原因是投入不足。研究显示,职业教育办学成本一般是普通教育的三倍左右。然而,我国职业教育不仅历史欠账多,还面临扩大招生、机构升格、资源摊薄的压力,资源投入明显不足。2020年,全国职业教育总投入为5630亿元,仅占全国教育经费的10.6%,中职生均教育经费支出2.26万元,低于同层次的普通高中(2.35万元),教师队伍、办学条件的短板也十分明显。发展水平不高的最突出表现是人才培养的结构性错配。一方面,制造业领域存在熟练技术工人的严重缺口;另一方面,行业和企业又普遍反映,职业学校培养的人才用不上,需要的人才职业学校又培养不出来。事实上,尽管近些年来职业院校毕业生就业情况较好,但就业层次普遍不高且学用一致率低、持续发展能力弱,毕业生初次就业稳定率不高,加上不利的用人和就业、社会保障政策环境,导致职业教育的吸引力不断弱化。我国计划经济时期的中专教育、技工教育体系虽然层次不高(以中等教育层次为主),但是吸引力强,主要是由于当时特殊的定向分配制度、国家干部身份制度、技工工资制度、免缴学费和城市户口政策等发挥了作用。改革开放以后,特殊政策优势逐步消失,但是体制内、体制外,编制内、编制外,工人、干部等身份制度却不断强化,职业院校与普通学校的毕业生在就业、保障、职业发展等方面形成了天然界限,这些都使社会公众将职业教育视为“次等教育”的认识进一步固化。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调查显示,职业院校学生普遍存在较严重的自我否定、自尊水平低、归属感缺乏等问题。如果这种状况得不到根本改变,可能导致我国职业教育被长期锁定在低水平。

针对职业教育存在的问题,国家早已明确“以服务为宗旨、以就业为导向”的改革方向,各地普遍采取加强“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强化实践教学和实习实训、建立弹性学制、开展现代学徒制和“订单”式培养等举措。但是在实践中,产和教、工和学、校和企“两张皮”“一头热一头冷”的问题仍然十分突出,供需错配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职业教育人才培养规格主要受需求驱动。然而,在相对封闭的职业教育办学体制下,供方驱动的改进策略难以跨越教育部门和产业部门根深蒂固的界限,无法形成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工学结合的可持续发展机制。计划经济时期,我国是在行业企业内部对职业教育进行集中管理,这种体制虽然也是封闭的,但是行业企业对投入、招生、培养、就业的一体化计划管理,在体制内部有效实现了供需匹配,强化了办学特色,顺应了发展需求。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教育全行业集中管理、经济行业管理体制调整、分离国有企业办社会职能等,行业企业逐步退出办学,职业教育形成学校自我办学、教育(劳动)部门集中管理的体制。在新体制下,用人的劳动制度与育人的教育制度相对分离。用人的行业和企业在育人环节缺位,也不能给予及时的劳动力市场供求信息反馈和科学引导;育人的职业院校失去了行业企业的资源支撑和指导引导,学校教学资源与行业企业的实训资源无法形成育人合力,专业特色和就业导向弱化,办学模式与普通教育越来越趋于同质化。

未来,要提高职业教育发展水平,除了继续加大资金投入、加强基础能力建设和教师队伍建设外,最重要的是打破相对封闭的体制,扩大办学的开放性和自主性。最近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构建政府统筹管理、行业企业积极举办、社会力量深度参与的多元办学格局”,是对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带有根本性推动作用的改革举措。为实现这一目标,应该抓好以下几个关键环节。

切实转变政府职能。各级政府要按照“放管服”改革要求,逐步退出对职业院校的微观事务管理,强化行业管理。转变管理方式,更多运用规划、标准、督导、信息服务等手段,减少行政干预。要加强全行业管理和属地化管理,淡化所有制、举办主体、隶属关系等因素,对所有的职业教育机构按照营利性、非营利性机构进行分类管理,统一准入、统一监管。当前,我国基于人力资源与实体经济协同发展的原则,实行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学校招生规模大体相当的结构化政策,以及统筹中等和高等职业教育协调发展,都是政府发挥宏观管理职能的重要体现。

充分发挥行业企业的办学主体作用。落实行业组织、企业举办职业学校的主体地位,是职业教育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我国有关法律法规和政策文件均明确强调行业企业办职业教育的重要地位,但是一直没有真正落实。行业企业举办职业教育,绝不是要回到计划经济时期的“条条”管理体制,而是要积极探索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构建多元办学格局的有效实现形式。由于办学体制调整尤其是在现行教育管理体制之外引入新的办学主体,涉及教育机构准入、审批以及教师管理、人事人才制度、资格制度等诸多问题,需要在国家层面进行政策突破,其中最重要的有三条。一是放宽准入。结合民办教育体制改革,清理、取消束缚行业企业办学的不合理限制,探索建立职业教育准入负面清单制度。核算现有的公办职业教育资源,确定政府能够举办的职业院校的合理规模,在此基础上进行必要的结构性重组。二是促进发展。逐一研究解决行业企业办学面临的招生、教师身份、职称评审等问题,形成有利于社会力量深度参与、可持续办学的制度机制。三是激励引导。要加强财政、税收、金融、政府采购等政策设计,激发行业企业参与办学的内在动力。

从整体上办好职业教育。随着交通基础设施的完善和新经济的发展,职业教育服务区域经济发展的内涵正在发生变化,即职业教育区域间的共建共享越来越普遍,使得职业教育在资源、机构、生源的区域布局上不必追求绝对均衡。我国现有的职业教育布局是在计划经济时期形成的,时至今天,各地产业结构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许多职业院校尤其是经济落后地区的职业院校逐渐远离产业主战场,人才培养、教师队伍建设受到严重制约。未来要着眼于从整体上办好职业教育,集中力量优先在中心城市和产业集聚地区办好职业教育,中西部地区则适当收缩职业教育战线。在此基础上,探索采取重点建设的方式,建设一批高质量的职业院校,其意义在于扭转职业教育“次等教育”的形象,示范带动职业教育整体发展。同时,要改革职业教育招生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实行跨区域招生,创造条件积极引导欠发达地区学生到发达地区接受高质量职业教育。2019年我国高职院校扩招100万人,招生对象从传统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向约5000万退役军人、1000万下岗职工、3亿农民工等群体扩展,这预示着我国职业教育的对象和办学形式正在向着更加开放、灵活的方向发展,职业教育布局、管理模式、培养方式也要顺应这一趋势。

扩大职业院校办学自主权。对于按照教育事业单位来管理的职业院校来说,保障学校充分行使办学自主权,对于改善目前的人才供需错配具有重要作用。要按照政校分开、管办分离的原则,减少政府对职业院校的不合理干预,落实学校办学自主权,让职业院校真正按照办学规律和自身特点,自主设置和调整专业,自主探索办学模式、机构设置、人才管理、合作办学、社会服务等方面的创新,建立起依法办学、自主管理、民主监督、社会参与的现代学校制度。

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应解决好四个难题

兰州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副院长 卢彩晨

近日,中办、国办印发的《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到2025年,职业教育类型特色更加鲜明,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基本建成,技能型社会建设全面推进。办学格局更加优化,办学条件大幅改善,职业本科教育招生规模不低于高等职业教育招生规模的10%,职业教育吸引力和培养质量显著提高。笔者以为,提高职业教育吸引力和培养质量,必须下大力气解决好以下四个难题。

解决好选“好苗子”难题。从社会发展需要及人才培养目标来看,我们迫切需要职业院校培养出一定数量的大国工匠。但现实情况是,学生从初中就开始被分流,其中许多进入职业高中的学生是因成绩不理想而被迫就读职高,并非自愿选择,或并非因对职业教育感兴趣而发自内心地选择。可以说,对许多家长和初中学生而言,就读职高是一种被动选择,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心理学和教育理论以及无数事实证明,人的兴趣是将事业做到极致乃至通向世界顶级水平的基石。如果学生对职业教育不感兴趣,那么他能成为大国工匠吗?答案可想而知。

要改变这种现状,有两条配套路径:首先,应大幅提高职业院校毕业生的薪酬和待遇,以与普通高校毕业生相近甚至更高的薪酬和待遇,吸引对职业教育有兴趣的学生就读职业院校。在这方面,德国、澳大利亚已有先例。其次,应通过在高中设置职业教育课程,在润物细无声中培养学生的职业兴趣。值得注意的是,“普职比”1:1的刚性规定,使得以往的高考压力从高中生前移至初中生,不仅导致许多家长产生教育焦虑,更导致存在心理问题的初中学生日益增多。高中生相对初中生而言心智比较成熟,且可以自主作出选择,因此在高中分流更为适宜,可以使学生顺理成章地走上大国工匠之路。

解决好选聘教师难题。众所周知,师资是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前提条件,对于职业教育而言更是如此。职业教育与经济社会直接联系的程度高于任何其他类型的教育,理论上讲,职业院校的学生毕业后就能上岗进行实际操作和生产,其中高质量的师资队伍十分关键。许多职业院校虽然有许多“双师型”教师,国家也采取多种措施推动“双师型”师资队伍建设,但是真正能够进行生产性实际操作的教师并不多。反观职业教育较为发达的国家,实践课教师几乎都具有企业工作经历。

要改变这种现状,一是学校在选聘新教师时,要严格按照国家政策规定,从具备实际工作经验的人员中选聘。当下,有的地方政府规定,学校选聘教师必须具有研究生学历,而许多有实际工作经验的企业员工并不具备研究生学历。这往往导致学校想招聘的人员不符合招聘规定,可以被招聘的人员,学校又用不上。这是目前亟待解决的困境。二是要加大对在职教师的培训力度。国家有关政策规定,职业学校在校教师必须到企业接受一定时间的技能培训。但是由于政策不配套,许多企业怕耽误生产,不愿意接收教师到企业锻炼,导致教师的培训效果难以尽如人意。因此,要想达到提升教师职业技能的目标,政府应出台保护企业利益的配套政策,以激发企业的积极性。

解决好实习实训难题。实习实训是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根本保证,尤其是生产性实习实训更为重要。国家出台了许多政策推动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学校往往也想尽一切办法积极与企业联系。但整体而言,企业积极性依然不高,究其原因,主要在于部分地方政府对国家政策落实不到位,各部门之间相互掣肘,企业的利益得不到保证。

要改变这种现状,第一,地方政府要细化职业院校学生到企业实习实训的规定,同时应对此进行督查。或者由政府出资,建立国有职业教育生产性实习实训基地;或者由第三方负责联系学校和企业,把学校和企业从琐碎的日常性事务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教学和生产。第二,针对西部省份大中型企业数量少、学生实习困难的实际情况,建议校企合作建立生产性实习实训基地。当然,审计部门、市场监督部门、教育部门的政策需配套跟上,否则校企双方均不会有积极性。与此同时,针对大中型企业相对较少的地区,职业学校应积极探索与小微企业的合作,这是学生实习实训可持续发展的路径。此外,应加强仿真实习实训基地建设,以最大限度满足学生实习实训需要。第三,企业应树立双赢观念。职业院校学生到企业实习实训,短期看会对企业利益造成影响,但从长期看,根据国内外经验,产教融合、校企合作不仅有利于降低企业员工培训的成本,也有利于提升企业的产品质量。因此,企业应摒弃传统的思想认识,积极参与产教融合、校企合作。

解决好改变观念难题。观念和社会舆论环境对某项事业的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影响。好的环境,会极大推动事业的发展;不良的环境,必将严重影响甚至阻碍事业的发展。与前些年相比,在党和国家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推动下,当前我国发展职业教育的环境正在日益向好。但即便如此,职业教育在许多人心目中依然是“二流教育”。无论从家长、学生对普通高中的追捧和热衷程度来看,还是从许多用人单位对职业院校毕业生“不理不睬”的轻视态度上看,尤其是从职业院校毕业生的薪酬待遇水平来看,职业教育的发展环境依然不容乐观。由于存在多方面的不利因素甚至阻碍因素,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改变不利于职业教育生存发展的整体环境。多年来,国家各层面一直在宣传职业教育的重要性,但是效果始终不理想。事实上,许多观念的转变仅靠舆论宣传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用制度引导。因此,应改革职业院校毕业生的薪酬待遇制度,真正提高职业院校毕业生的薪酬待遇,使之与普通高校毕业生的相近,甚至略高。只有这样才能改变家长不惜代价争抢普通高中学位的局面,才能改变学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奔向普通高校的局面,才能使职业院校真正迎来春天。当然,对于职业院校而言,应采取切实可行的举措,大力加强内涵建设,不断提高办学质量,以造就更多适应社会需求的高质量人才。

总之,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面临许多亟待解决的难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并下大力气加以解决。衷心期待随着《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的落实,职业教育的环境日益向好,职业教育的吸引力和质量得到明显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