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文社会科学学者,不管是研究文、史、哲还是政、经、法,不管是关注中国、外国还是古代、现代,我以为都应与自己所处的时代进行深刻而有效的对话。这种对话,既包括从古今中外的历史传统中寻找可供借鉴的经验和教训,也包括带着时代赋予的视野和问题,发现历史传统中尚未充分显露意义和价值的潜在宝藏。传统并非只是过去的历史,同时也活在当今的现实之中,这不仅因为现实是由历史延伸而来,还因为历史总是以无形而在场的睿智眼光,注视和启示着今天的创造。

近五年多来,我的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了对君子文化的学习、思考和钻研上。我的专业是美学和文艺理论研究,多年来主要在这块园地里犁耙耕耘,虽然有时心猿意马,跑到邻近的文学史、绘画史、书法史,以及收藏文化等田垄上翻土窃食,但基本没有跳出文艺的边界。近几年之所以“移情别恋”,转而对君子文化研究一往情深,实乃受到社会对传统文化有了新认识和新评价的触动。

习近平同志在第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华文化源远流长,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提供了丰厚滋养。”习近平同志还曾指出:“要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以人们喜闻乐见、具有广泛参与性的方式推广开来。”

这些论断不仅对传统文化作出重新定位和积极倡导,更提出许多值得深入讨论的新课题。譬如,为什么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须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博大精深的优秀传统文化中,究竟哪些部分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究竟什么是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如何使它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以人们喜闻乐见、具有广泛参与性的方式推广开来?

通过思索和分析,我对这些问题形成了基本看法,即君子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和主干,堪称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代表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和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能够用于活态嫁接的老树新枝。带着这一想法,在参加全国人大十二届二次会议时,我向大会提交《关于激活和倡兴君子文化,为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提供传统滋养和有益补充的建议》。会后,又写出《铸造中华民族的理想人格——君子文化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论文,先后在《群言》和《光明日报》发表。

本来涉猎君子文化只是我学术研究的一个临时插曲,不料这一偶然起意的研究却引起了各方的重视。除了《光明日报》将拙文放在2014年6月13日头版头条位置刊发,《新华文摘》等众多报刊及网站予以转载外,安徽省委宣传部还提出打造“君子文化的研究高地、宣传高地和实践高地”,明确桐城市和蒙城县作为君子文化推广试点地区,成立安徽省君子文化研究会,并设立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君子文化研究中心。在全国范围内,先后有山东省威海市、辽宁省大连市、湖南省长沙市、山东省肥城市,河南省长垣县,以及浙江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安徽理工大学等许多地市和单位,邀请我就君子文化及其当代价值等问题进行演讲。

在学术交流的过程中,中共威海市委将“君子之风,美德威海”定为城市名片,提升全国文明城市创建水平,被诸多媒体作为典型报道宣传。河南省长垣县曾与中国先秦史学会、黄河文化研究会联合举办“中国·长垣君子文化高层论坛”,受到多方积极评价。此外,浙江大学、上海交通大学、江苏社科院、山东社科院等也先后成立了君子文化研究中心,湖南省还成立了省级君子文化研究会。自2015年以来,由光明日报社参与主办的全国“君子文化论坛”已经连续举办六届,相关学术成果除辑集出版20多本论文集、专著和丛书外,《光明日报》《学术界》《社会科学战线》等报刊还开专栏探讨君子文化,产生广泛影响。

有关君子及君子文化的研究早已有之且成就斐然,但以往的研究往往拘囿在古代哲学及文化的范围内。我在吸取前人思想成就的基础上,力求对君子文化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和影响进行重新定位,对其在当代思想文化建设中所能发挥的作用等作出自认为有依据、有价值的新阐释。就前者言,整个中国传统哲学及文化主要探讨的是如何“成人”“为人”的问题,其核心实际上就是谈论做人、做君子的课题。所谓仁、义、礼、智、信、忠、孝、廉、悌,包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这些历代统治者和学问家反复重申的人文伦理与人生目标,均是从不同方面、不同阶段对如何成为君子提出的具体要求。就后者言,人是具有文化遗传性的动物,当代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及加强思想道德建设,关键是要激活人们内心由传统文化世代熏染形成的道德情怀和价值理念。简单说,就是对“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成人之美”“君子不夺人所好”等做人做君子人生信条的遵从和追寻。这种遵从和追寻与当代思想道德建设完全可以打通、对接和互补,使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更好地立足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获得历经传统沃土数千年哺育成长的君子文化这株参天大树庞大根系的丰富滋养。

这些念头,诱惑和鞭策我在古代典籍与当代思考间往来穿梭,陆续撰写发表了20余篇文章,主编出版《君子与时代新人丛书》《君子文化丛书》等多种书籍,可说把不期然而然的临时插曲变成了近几年曲不离口的保留节目。这对多年坚守的美学和文艺理论主业虽然有所耽搁,却打开我了解和探寻传统文化宝库的另一扇大门,获得开拓传统文化在当代新生长点的另一种收获。此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乎!